軍心,崩了。
“快跑!”
那七八騎掉轉馬頭,再不聽絡腮鬍的號令,沒命地往坳口外奔。步行的更是連滾帶爬,自相踐踏。絡腮鬍氣得破口大罵,可二十來個亡命徒,一旦起了潰逃的勢,誰也攔不住。他罵了兩聲,眼見勢頭不對,自己也怕這“伏兵”追出來,到底一咬牙,撥馬,跟著敗了下去。
可就在這潰亂裡,出了個岔子。
一個慌不擇路的家丁,沒往坳口逃,反倒朝著坳子深處、岳家藏身的方向,瞎衝了過來。他手裡還攥著刀,這一衝,正撞向李氏和孩子們藏的那處凹洞。
嶽雷的心,驟然一緊。
他來不及喚陳礪——陳礪還在坳口那頭收尾。這一瞬,護在凹洞前的,只他一個。
他沒有遲疑。
他從暗影裡閃出,沒有半分病弱的樣子,腳下一沉,欺身上前。那家丁舉刀就砍,刀風帶著夜露的腥。嶽雷側身一讓,讓過那一刀,左手已扣住對方持刀的腕子——還是茶棚那一手軍中擒拿,卻比那一回,狠得多、快得多。他指下一旋,那家丁腕骨“咔”地一聲,刀脫了手。嶽雷右手攥著那半截石碾,順勢一磕,正中對方膝彎。
那家丁悶哼一聲,跪倒在地。嶽雷拾起他脫手的刀,刀背一震,把人砸暈過去。
整套下來,快得不過兩三息。黑暗裡,沒人看清。
幾乎沒人看清。
嶽雷直起身,喘了口氣——這副病弱的身子,方才那兩三息的爆發,已讓他眼前一陣發黑。他扶住凹洞邊的石壁,緩了緩,重新把那口氣,按了下去。
他回頭。
驛屋的廊下,那押司,不知何時探出了頭,正死死地,盯著他。
方才坳口的亂、家丁的潰、嶽雷這一閃身放倒持刀家丁的整套手腳,都落進了這押司眼裡。
坳子裡,漸漸靜了下來。鍾家的家丁,跑得沒了影。只餘下滿地的火把殘光,和那兩個被放倒的家丁,在地上哼哼。
一場二十來人的夜襲,被幾個老弱、一堆破鐵器、兩聲呼喝,連嚇帶打,退了。
李氏抱著孩子,從凹洞裡探出頭,劫後餘生,泣不成聲。安娘緊緊摟著兩個弟弟。嶽霆嚇得直哆嗦,可一見二哥的身影,便掙扎著要撲過來。
嶽雷把弟弟摟進懷裡,拍著他的背,一下,一下。他面上,重新堆起了那副病後的虛乏。
可那廊下的押司,再不肯信那副“虛乏”了。
這押司,押解了這一窩罪眷一路。在他眼裡,嶽雷一直是個病得快死、只會哀告告饒的可憐蟲。直到今夜——他親眼看著這個“可憐蟲”,在二十來個亡命徒的刀下,不慌不亂,排程疑兵,喝退強敵,還親手,放倒了一個持刀衝來的悍匪。
那哪是什麼病弱罪眷。
押司站在廊下,望著坳子裡那個摟著幼弟、佝僂著背的少年身影,只覺得後脊樑,一陣一陣地發涼。他押的,到底是個什麼人?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終,一個字也沒說出來。只是那雙看嶽雷的眼睛裡,翻江倒海,再不是先前那點輕慢與貪鄙——是驚,是疑,還有一種,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,複雜東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