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這股熱流,剛湧上來,便被他,硬生生地,按了下去。
他不敢認。
頭一樁,影子終究是影子。頸下有疤的女子,天底下不止一個;被老僕帶著投奔的,也未必就是銀瓶。施全也寫得明白——未確,待查。他若僅憑這幾片影子,就一口認死,是空歡喜;萬一查到頭來是場誤會,這點剛冒頭的指望,碎了,比從沒有過,更叫人難受。
第二樁,更要命。他想起那滿城追查該死未死之人的大網,想起那道井空無屍背後,秦黨不死心的搜捕。銀瓶若真活著,便是那該死未死名單上,一個天大的活靶子。他這邊一動聲色、一露痕跡,萬一驚動了那張網,順著這點線索摸過去——他非但救不了這個長姐,反倒會親手,把她從藏身的角落裡,給揪出來,送上死路。
查,要查。可要查得比誰都輕、都慢、都隱。
嶽雷就著燈火,把那封回信,看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把每一個字、每一處地名都刻進腦子裡,才將它,湊到燈上,點了。火苗舔著桑皮紙,蜷曲、發黑、化成一小撮灰燼。一樁天大的心事,連同那一線渺茫的指望,重新被他,封回了心底最深處。
這事,他連李氏也沒敢透半個字。怕的,還是那兩樣:怕是空歡喜,叫這剛從瘴鄉熬過來的婦人,再受一回起落的煎熬;更怕一個不慎,走漏了風聲,害了那或許還活著的人。
查清了,是死,是活,再作打算。
他蹲下身,把那一小撮紙灰,連同心頭翻湧的那點東西,一併按進棚角的溼土裡,又用腳碾了兩下,直到再看不出半點痕跡。
他抬起頭,棚外,是峒亂陰雲下、黃塘死一般的夜。他在心裡,對那個素未謀面、卻已牽腸掛肚的長姐,無聲地說了一句:
你若還活著,便好好藏著。等我。等我先從這眼前的泥潭裡,掙出條路來,再去尋你。
把這樁心事重新按下,嶽雷轉過身,看向一直在棚外望風的陳礪。該回到眼前這盤要命的棋上來了。
城裡那頭,鄧家的,可有動靜了?
陳礪的臉色,沉了下來。
有了。壞訊息。他湊近,壓低聲音,我盯著曹三那條線。這兩日,他悄悄尋了城裡一個姓孫的訟棍——那訟棍,寫得一手好字,最擅摹仿旁人筆跡,專替人做些偽造文書的勾當。曹三把他請進了鄧家,關了兩日,至今沒出來。
摹仿筆跡。偽造文書。
嶽雷的眼神,冷了下來。他要的,來了。
可這冷意裡,又透出一絲旁人看不見的微光。他心裡頭,飛快地轉過一個念頭:摹筆跡?摹誰的筆跡?他嶽雷一個戴罪的編管犯,平日大字不寫一個,鄧家上哪兒,去尋他的真跡來摹?沒有真跡比對,那訟棍寫出來的,再像,也是憑空捏造的字。這一節,他悄悄記下了——這封偽信,從根上,就立著一個破綻。
我還打聽著,陳礪接著道,蛤蟆那頭,他們嫌一張嘴不夠硬。這兩日,又使錢買通了碼頭上一個慣走山路、跟峒人有些往來的腳伕,要他也出來,作個見過你私會峒人的證。
那腳伕,叫什麼,住哪兒?嶽雷問。
姓什麼還沒探著。只知是碼頭扛鹽包的,外號,慣走西邊那條進山的私路。
嶽雷把這外號,記下了。買通的人多一個,破綻就多一處。這既慣走私路、跟峒人來往,要查他那句見過嶽雷私會峒人是真是假,反倒比查那從沒出過黃塘的蛤蟆,更好下手。
一封偽造的、出自嶽雷之手的通峒密信;兩個買通的。
人證,物證,眼看就要湊齊了。
嶽雷沉默地聽著,臉上卻沒有半分慌亂。他緩緩地,將那盞豆燈,往跟前挪了挪,燈火映著他那張消瘦卻平靜的臉。
他輕輕吐出一個字,偽造的東西,再像,也是偽造的。是假的,就總有假的破綻。
他抬眼,看向陳礪,眼底那點狠勁,重新攢了起來。
那姓孫的訟棍,進了鄧家幾日、幾時出來、出來時手裡有沒有東西——你給我,死死盯住了。這封要害我全家性命的偽信,是怎麼造出來的,我倒要,親眼看個清楚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