峒亂一起,整個循州,都繃緊了。
城裡聽說調了兵,城門盤查得格外嚴,進出都要驗過身。鄉下的鹽價,一夜翻了一倍,有錢也未必買得著。人心惶惶,街頭巷尾,傳的都是峒人下山、見人就殺的駭話。黃塘這邊,也跟著風聲鶴唳——一群編管的罪眷,最是經不起折騰,夜裡稍有動靜,便有人驚得睡不著。
那夜,塘東頭不知誰家的狗,沒頭沒腦地吠了半宿。先是一條,後來連成一片,吠得人心裡發毛。有個膽小的老編管犯,攥著把生了鏽的柴刀,蜷在棚角,一宿沒敢閤眼,只當峒人的火把,下一刻就要照進黃塘來。石叔繞著岳家那幾間棚,一趟一趟地走,把那點風吹草動,都掂在手裡。黃塘離西山六十里,峒人一時半會兒,打不到這爛泥塘;可這人心裡的亂,比峒刀還先到。
嶽雷卻在這片惶亂裡,反倒沉靜了下來。
他知道,越是這種時候,越要穩。康節級那句等本節級拿出實據,沒一刻離過他的耳朵。那刀落下之前,他得先把自己的根扎穩、把對手的底摸清。這幾日,他白天帶著塘里人搶種、補棚,做足一個安分罪眷的樣子;夜裡,卻把陳礪城裡查來的訊息,一條一條,在心裡過。
這一夜,陳礪又來了。
他沒像往常那樣先說城裡的事,而是從懷裡,貼身的地方,摸出一個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小卷,神色鄭重地,遞了過來。
二郎,臨安……有回信了。
嶽雷的心,猛地一跳。
臨安。施全。
那封他半個多月前,藉著城裡賀姓藥商的腳,神不知鬼不覺遞出去的信——那封繫著他一樁天大心事的信,竟有了迴音。
他接過那小卷,指尖,幾不可察地,顫了一下。他屏退了石叔,獨自一人,就著棚裡那盞豆燈,一層一層,把那油紙,慢慢揭開。
豆燈的火苗,被他呼吸帶起的氣,吹得一晃,棚壁上的影子,跟著抖了抖。他左肩那處舊傷還沒好利索,伏在膝上久了,便酸脹著發沉。他卻渾然不覺,一身的心神,都落在那油紙裡裹著的東西上。
裡頭,是一小片同樣的桑皮紙,字跡潦草而細密,寫的,全是隻有他和施全兩個人才懂的隱語。沒有一個字,沒有一處實名。
嶽雷湊到燈下,一個字,一個字,辨認著,翻譯著。
頭一樁:人安,物穩。施全報平安,說那樁——分藏在臨安三處的鐵證——藏得妥當,無人察覺。嶽雷懸了多日的一口氣,鬆了半口。
第二樁,是他真正懸著的。
他託施全暗查的,那個頸下有疤、身上帶著半枚舊符的人。
施全回得極謹慎,字斟句酌。他說,漕河上的舊弟兄,南北跑船,替他留意著。前陣子,有一條跑廣南西路的船,捎回來一個說法:說是邕州那邊,有個走江湖賣唱的班子,裡頭新添了個年輕女子,是大半年前,一個跛腳的老蒼頭,帶著投奔來的。那女子,性子清冷,不大與人說話,左邊脖頸下頭,有一道淺淺的舊疤……
邕州。賣唱班子。跛腳老僕。頸下舊疤。
嶽雷捏著那片薄薄的紙,握著它的手,竟有些發緊。
這些零零碎碎的影子,一片一片,竟與他擱了許久的那個,漸漸重疊到了一處。頸下的斜疤,李氏說過;井空無屍、傳被老僕揹走,遞鋪卒議論過。如今,千里之外的漕河舊網,捎回來這麼一個帶頸疤、被老僕帶著、流落賣唱的年輕女子——
會不會,就是她?
他那名義上的,傳說投井殉父、卻生死不明的長姐,嶽銀瓶。
一股說不清的熱流,從嶽雷心底,悄悄湧了上來。
他這一世,魂魄是孤身一個,本與這具軀殼的血親,沒有半分干係。可這兩個多月,他護著李氏、護著安娘、護著那幾個奶聲奶氣的弟弟,一路從屍山血海裡把這一家囫圇帶到嶺南——不知不覺間,這二字,這一窩活生生的人,竟成了他在這陌生世道里,唯一肯用命去焐熱的東西。
他想起李氏提過的——銀瓶自小性子靜,不愛說話,針線卻做得極好,當年還給幾個弟弟,一人縫過一個貼身的小布袋,裝長命鎖。這些,都是李氏的話。他這個,其實連這位長姐的面,一回也沒真正見過。可就是這樣一個素未謀面的人,眼下,一點影子,便叫他坐立難安。
如今,這一窩裡,或許,還有一口人,活著。
。活苟唱賣,名埋姓,鄉瘴的外之里千在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