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每數一夜,都有去處,都有人證。圍觀的塘民裡,被他點到的人家,下意識地,跟著點頭——是啊,那幾夜,這嶽二郎,分明夜夜都在塘裡,在眾人眼皮子底下。一個編管的罪眷,夜裡連塘都出不去,又怎麼跑去幾十裡外,會什麼峒主?
“小人哪一夜,得了空,去那渡口,會什麼峒主?”嶽雷攤開手,“這信里約的時辰,小人樁樁有人證。莫非,小人還會分身不成?”
錢押錄額上,沁出了汗。
“還有第三個惑,”嶽雷的聲音,陡然沉了下去,一字一頓,“也是最要緊的一個。這信裡,白紙黑字,約的是‘黃塘渡口’相會。”
他頓了頓,環視著這一片泡在死水裡的爛塘,忽然提高了聲音:
“可這一塘的父老都知道——咱們黃塘,是個四面不通、一汪死水的爛泥塘!打小人來的那天起,這塘上,哪來的什麼‘渡口’?!”
滿場,死一般的寂靜。
隨即,是一片壓抑不住的、嗡嗡的議論。
是啊!黃塘哪有渡口!這死水塘,連條像樣的船都沒有,“黃塘渡口”——這地方,壓根就不存在!
嶽雷盯著錢押錄,一字一句,把那根最毒的刺,紮了進去。
“一個真跟峒人有往來、真要去約會的人,豈會連約會的地名都寫錯?連黃塘有沒有渡口都不知道?押錄,這寫信的人,分明不是小人,是個關在城裡、連黃塘的門朝哪兒開都沒見過、憑空編出這封信來的人!這哪裡是什麼通匪鐵證,這分明是——有人處心積慮,偽造罪眷書信,羅織謀逆大罪!”
“偽造”“羅織”四個字,像四記重錘,砸得錢押錄臉色煞白。
他原想著,人贓並獲,手到擒來。萬沒料到,這個看著病弱的罪眷,幾句話,就把這封“鐵證”,拆得千瘡百孔——非但栽不到嶽雷頭上,反倒露出了“偽造羅織”的馬腳。
嶽雷卻不依不饒,逼上前半步,聲音放軟了,卻更誅心:
“押錄,小人是個戴罪的,死不足惜。可這封信,破綻這麼多,你要真把它當鐵證,遞到州里、報到提刑老爺那兒……萬一提刑老爺一勘驗,勘出這是封偽造的,問起這‘鐵證’是打哪兒來的、誰搜出來的、誰經的手——這‘偽造羅織、誣陷謀逆’的反坐之罪,押錄,你擔,還是康節級擔?”
又是那把“反坐”的刀。
錢押錄站在原地,握著那封信的手,抖了起來。他只是個跑腿的押錄,這趟差,是康節級逼他來的。如今這“鐵證”成了燙手的山芋——呈上去,怕反坐;不呈,又沒法回康節級的話。他進退兩難,額上的汗,順著橫肉往下淌。
僵了半晌,他到底,把那封信,重新折起,塞回了油布包,色厲內荏地撂下一句:
“算你嘴硬!這信,我帶回去,交節級發落!姓岳的,你別得意——通匪的事,沒完!”
說罷,帶著那幫悻悻的牢子,灰溜溜地,退出了黃塘。
一場“人贓並獲”的發難,被嶽雷三言兩語,當眾拆穿,頂了回去。
塘民們看著嶽雷的眼神,從驚疑,重新變回了信服,還添了幾分先前沒有的敬畏——這病懨懨的嶽二郎,肚子裡,到底裝著多少東西?
可嶽雷的臉上,沒有半分贏了的輕鬆。
他望著錢押錄遠去的背影,眉頭,越鎖越緊。他知道,這一回,又是僥倖。這封偽信太蠢——那訟棍關在城裡憑空編造,連黃塘沒有渡口都不知道,才露了這麼大的破綻。可鄧家,會從這一敗裡,學乖的。
下一回,他們造的“實據”,不會再這麼蠢了。下一回,他們會摸清黃塘的底細,會把那封信,造得天衣無縫;會把那幾個“人證”,串得滴水不漏。
而且,他當眾露的這一手——這份能把一封偽信拆得粉碎的精明——又有多少雙眼睛,看了去?
藏鋒,藏鋒。他一面要洗刷這通匪的汙水,一面,又不得不一次次,把那點不該有的鋒芒,露在人前。這本身,就是個解不開的死結。
他抬眼,望向城西的方向。真正在幕後,一筆一筆,寫著要他全家性命的那隻手,至今,還藏在那座深宅大院的陰影裡,沒露半分。
。來出揪,裡影從,手隻那把,子法個想得他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