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釦落在來人掌心,烏沉沉一枚,邊沿缺了一角。
石叔先變了臉。
他伸手想摸,又在半空縮回去,指節上幾道老繭繃得發白。棚外釘橋板的木槌聲還在響,一下輕,一下重,像打在人胸口。
“背嵬。”石叔喉嚨裡滾出兩個字,“老韓相公身邊的人?”
短褐漢子不答,只把銅釦又往前送了半寸:“老軍候說,釦子是真的,人未必真。到了舊寨,二郎自會曉得。”
馮璋皺眉:“哪來的老軍候?”
“北坡舊寨西腳,破鼓樓下。”短褐漢子道,“我只送信。問多了,老軍候罵人。”
這話有股老卒味,硬邦邦,不討喜。
嶽雷用兩指拈起銅釦。銅釦很輕,背後那兩個小字被汗與歲月磨平,仍能摸出淺淺的稜。他掌心舊傷被銅邊硌了一下,疼意細細往腕上鑽。
韓世忠的半牌、三針桑葉,如今又來一枚背嵬舊扣。
不是賞。
是有人把一根舊軍中的線,慢慢遞到他手邊。
陳礪盯著銅釦,眼裡有火,聲音卻壓得低:“二郎,更不能只帶石叔和杜秀才。”
“正因有這枚扣,更不能多帶。”嶽雷把銅釦放回桑葉旁,“韓老相公的舊義,能照一盞燈,也能招十隻眼。陳礪,你留在黃塘,燈才不會被人一口吹滅。”
嶽霖和嶽震擠在李氏身後。嶽震手裡還攥著一截沒啃完的幹薯,聽不懂大人說的路司、監司,只聽懂二哥要走,眼眶先紅了。
嶽霆小些,伸手去抓嶽雷衣角:“二哥不去。”
安娘把他抱住,嘴唇抿得很緊。她沒有哭,只把那枚銅釦看了又看,像要記住一件會帶走人的東西。
李氏低聲道:“讓他們過來。”
三個弟弟挪到席前。嶽雷坐直些,右肋一抽,木棍抵住席邊才穩住。他沒有哄孩子,只從陳礪帶來的小包裡取出半塊乾糧,掰成三份。
“我走這幾日,霖兒看震兒,震兒看霆兒。”他說,“吃飯聽孃的話,水要滾過。棚後溝邊不許去,塘口有陌生人問家裡事,只哭,不答。”
嶽震吸了吸鼻子:“若他們打人呢?”
“往陳大哥那邊跑。”嶽雷道,“跑時喊得越響越好。”
陳礪在門邊悶聲道:“誰敢打,先過我。”
李氏看他一眼:“你不是隻守門。陳礪,二郎走後,黃塘若出事,你先保孩子,後保棚子。棚可燒,人不能少。”
陳礪抱拳:“夫人放心。”
“我不放心。”李氏道,“所以才把話說死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