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礪一怔,低下頭:“是。”
杜秀才把紙筆收進油布,手還抖。他抬頭瞧見嶽雷的眼神,忙道:“我記,我記。只是到了監司帳前,若他們問我是不是你教的……”
“你就說怕記錯,要照實寫。”嶽雷道,“怕不是短處,怕還肯寫,才有用。”
石叔把一隻破竹水筒繫到腰間,嘟囔:“我就沒用,嘴粗腿慢。”
“你還有一樁用處。”嶽雷看向他,“到了舊寨,凡有人拿背嵬說舊情,你先看他的腳。”
石叔眼神一動。
嶽雷道:“真上過陣的老卒,站著時腳跟不會虛。只會說舊名號、不敢把腳落實的人,多半是借殼。”
石叔咧了咧嘴:“這話中聽。”
馮璋在旁聽著,神色越發沉。他原只以為帶一個會守橋、會識鹽路的罪眷去問策,眼下看這草棚裡一人一句,倒像一支沒掛旗的小隊在臨行分令。
他忽然有些明白許州判為何臉色不好。
半個時辰很快。外頭弓手牽來兩匹瘦馬、一頂舊竹輿。嶽雷本想自己走,李氏只看了他一眼,他便坐上了竹輿。
李氏把舊蓑衣蓋到他膝上,手停了一停。
“你父親當年也是這樣走出去。”她道。
這句話比方才更輕。
嶽雷抬眼。
李氏沒有再說“回來”,也沒有說“小心”。她把那片三針桑葉摺好,塞進他貼身的舊布囊裡。
“去便去。”她說,“別把自己白送給人。”
嶽雷點頭:“娘,我記著。”
竹輿抬起時,嶽霆終於哭出聲。安娘捂住他的嘴,自己眼眶卻紅了。陳礪站在棚口,手按著刀柄,沒有往前一步。
嶽雷回頭看了一眼黃塘。
泥橋、傷棚、藥爐灰、晾在風裡的破衣,和那幾張強忍著不塌的臉。
他忽然知道,自己這一腳不是從黃塘往北坡去。
是從只能護一家老小,往不得不護更多人那裡去。
塘口的霧又薄薄漫上來。馮璋催馬在前,短褐漢子背後的無羽斷箭隨步一顫一顫。
嶽雷握著木棍,掌心壓住那枚舊銅釦。
前頭山路拐彎處,有兩隻烏鴉從枯木上驚起,叫聲啞得厲害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