領狀在門板上壓了半個時辰。
何手分先是站著，後來搬了條凳坐下，再後來站起來在棚外走了兩個來回。日頭往西斜了一指。
“某今日要回城覆命。”
“大人吃了飯再走。”嶽雷說。
“某不是來吃飯的。”
“飯還是要吃。”嶽雷說，“石叔，給兩位盛粥。有鹹菜，切一碟。”
鋪兵的眼睛先亮了一下，被何手分瞪了回去。
粥端上來，何手分到底還是坐下了。他吃得很快，吃完把碗一推。
“押了罷。這上頭統共八個字，‘牒已收領，謹具狀申’。”
“我要先問路司一句話。”
何手分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要問什麼。”
“我自己去問。”嶽雷說，“大人先回。領狀放在這兒，我押不押，明日總有個回話。”
“某回去怎麼覆命。”
“照實說。”嶽雷說，“說編管人嶽雷未押領狀，說他要先見運判。這句話你原樣帶回去，一個字也不必替我修。”
何手分盯著他看了半天，忽然笑了一聲。
“某在路司十一年，頭一回見著不肯押領狀的。”他站起來，把袖子抖了抖，“某留一日。明日辰時某來取。過了辰時，某照‘不受’兩個字回覆。”
“多謝。”
騾車走了三十里，進城的時候日頭已經壓在城牆上了。
車過瘴溪橋，橋板一顛，嶽雷的右肋像被人從裡頭頂了一拳。他沒出聲，把手撐在車板上，指頭扣住一道舊縫。陳礪回頭看了一眼，把韁繩勒慢了些。
“二郎。”
“說。”
“何手分那話是真的。”陳礪說，“過了辰時不受，那紙就退回路司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陳礪不吭聲了。走了半里，他又開口：
“我不懂。到手的東西，為什麼不先攥著。”
“攥著的東西也會鬆手。”嶽雷說，“我要是今日一個人把這紙領了，往後再替我娘請，人家問我一句：你自己領的時候怎麼不說。這句話我一輩子答不上來。”
車輪碾過一段碎石，顛得厲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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