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蔫叫某回來報一聲,說他們四十個人在莊上住著,吃兩頓,一頓稠一頓稀,沒人捱打。甘七頓了一下,他叫某帶一句話給官人:莊上的地本來就還有六七日的活,人扣在那兒,不虧本。可初五那天場上點不出人,虧的是寨。
他還說甚麼。
他說。甘七的嘴動了動,他說他不走。四十個人一個也不許自己往回跑。跑一個,字據上就有一個逃工的,那是把刀遞到人家手裡。
耿遇長長出了一口氣。四十一個人。嶽雷在心裡把這個數擺到初五那一日的場上去:冊上見役一百九十一,扣掉湯家莊這四十一個,再扣掉今夜多半要走的那幾個,就算剩下的一個不少全站出來,也點不滿一百五。傅昭手裡那紙並寨裁額令寫得清清楚楚,點出多少,往後按多少支米。湯家扣下的不是四十一個傭工,是四十一張要吃飯的嘴,是明年開春北坡上四十一雙手。
那還有一件。甘七從懷裡摸出一片紙,紙上有幾個手印,印子是幹泥按的,東鄉那些人告堰的狀子,某們在莊上聽說了。莊上幫著寫的。押狀的十七戶裡頭,有一個是看堰的許老漢。
門洞裡靜了一會兒。嶽雷把那片紙接過來,沒有看,握在手裡。
某答應過他。他說,開春帶人把老堰填石補回來,東邊那片田不能沒水。
他都告你了。衛五常說。
他田裡的水斷了,是某斷的。嶽雷說,他不去按那個手印,人家就去他窩棚裡問他為甚麼不按。他一個看堰的老漢,禁不住問。他把紙折起來收進懷裡,開春照舊填。這句話某不改。
天黑透了以後,門洞裡來了人。七個。領頭的是個瘦高個子,寨裡叫他老竇——不是鄧城那個姓竇的,湊巧同姓,寨裡的人為這個還笑過。他們沒敢進門洞,就站在門洞外頭那一圈燈照得著的地方。
隊將。老竇說,某們要走。
耿遇張嘴要說話,被嶽雷抬手壓住了。
說下去。
某們不是嫌你。老竇的話說得很慢,像是在路上背了一路,某們幾個,紹興八年就在這一帶混。這寨要並了,某們做廂軍也認了,做廂軍還有一口米。可如今這寨裡坐著一位嶽。他停住了,換了個說法,如今這寨裡的事,往後不是並寨的事了,是案子的事。某們幾個身上都刺過字,案子沾上一回,第二回就沒有活人。
你曉得出了這個寨是甚麼。嶽雷說。
曉得。
某說給你聽。嶽雷說,沒有公據,沒有牌子,出了寨門就是逃軍。路上遇著巡檢,拿住了,刺面,配遠惡州。你們七個,臉上都有字了,再刺一回,刺在額頭上。
老竇的喉嚨動了一下。
某不攔你們。嶽雷說,陳礪。
陳礪從暗處出來。
開倉,一人三日口食,裝在他們自己的口袋裡。他們的名字今夜不銷,銷名要等初五之後——若初五那日點閱點不著,某認作走失,不作逃。這一條某擔著。
老竇愣住了。
某不給你們紙。嶽雷說,某給不了。某隻能少做一件事:某不叫人去追。
七個人裡,有兩個站在最後頭的忽然蹲下去了。蹲下去以後一個人捂著臉,另一個把手裡的包袱撂在地上。
最後走的是三個。老竇領著,從門洞底下過,誰也沒有回頭。剩下的四個把包袱重新扛回肩上,往草棚那邊去了,走得比來的時候還慢。
耿遇看著那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土路上,半晌才說:今日走三個,明日就是十個。
明日再說明日。
你倒是說句話啊。耿遇的聲音突然高了,今日一整天,你一句話沒說。場上二百口人,跪的跪,啐的啐,你就站在那兒。你只要開口——不管是認還是不認——總歸有個話頭。你甚麼也不說,他們自己在心裡想,想出來的比甚麼都難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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