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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契拿來，某看。二石麥某替她還。”
闞都管把燈籠在手裡轉了一圈，又轉了一圈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得比先前都大聲。
“監押念過書。”他說，“莊上的契箱大，翻起來慢。小人回去翻。”
他退開一步，像是要走，走到一半又停住，回身往北坡那邊一指。
“還有一樁。北坡那三十畝，翻地借了莊上四頭牛。牛在你寨裡吃了一個多月的草了。”
“你牽。”
“監押痛快。”
四頭牛是從北坡棚裡牽出來的。牽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，牛蹄踩在凍土上噔噔響，走到寨門口一頭牛不肯走，趕車的拿鞭杆在它後胯上戳了兩下。武鐵匠站在門邊上看著，兩隻手在圍裙上蹭，蹭了很久也沒蹭乾淨。
車和牛一起往東去了，燈籠到這時候才點上，一點黃，越走越小。場上的人散得比在烏泥那一日還慢。有人回頭看了兩眼，有人一路沒吭聲，走到棚底下才開始罵，罵的是牛。
裴老兒沒有走。他一直在門檻外那塊地方站著，等人都散盡了才過來，走到嶽雷跟前三步遠停住。
“監押方才那幾句，”他說，“是替某那侄女說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某在烏泥六年，一個月折二斗米，託人捎出去。”裴老兒的兩隻手從袖子裡抽出來，垂著，“捎了六年，某沒有見過她。某連她如今多高都不曉得。今日某站在那兒聽監押跟他講身契——某才明白某這六年捎的是米，不是人。”
他把頭低下去。
“某不該問那一車麥。”
“你沒有問。”
“某心裡問了。”裴老兒說，“某方才盯著那道車轍看，心裡頭想的是：那十石麥要是留下來，某那一格銷了，柴顯那隊人今冬也還能過。某想了一路，想到監押叫抬上去的時候。”
燈籠的光已經看不見了。
“你如今怎麼想。”
“某如今想，”裴老兒說，“那車麥要是留下，明年那條道上走的車，某們就看不見了。那丫頭也還是在人家灶下擇菜。”
他磕了一個頭，磕完自己站起來，往烏泥那條道上去了。走出十幾步他又停下來，回過身。
“監押。”他說，“那二石麥，某還得起。”
——夜裡灶棚。
“額五百。”董七把算珠撥開，“三寨點得出來的，三百五十上下。銷了那二十三格，冊上的名跟場上的人頭一回對得上號。可是對上了，糧就只發三百五十人的。”
“額沒裁。”嶽雷說。
“額在紙上。”
“那就把紙上的額填滿。”嶽雷說，“填的是活人，糧就按活人請。五百張嘴，也是五百雙手。北坡明年還要下種，堰口這個冬要修，三座墩的柴一冬燒不完——缺的從來不是格，是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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