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鼓,剛敲過第一通。
謝老太太歪在鋪著墨色狐絨墊的羅漢床上,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。
珠子被歲月摩挲得油亮溫潤,卻沒半分溫度。
她最得力的心腹婆子垂手站在底下,躬著肩,正低聲細氣地回稟東園這幾日的瑣事。
“……湖州的兩位姑娘和廣陵房的,連著兩日都鬧了不痛快。
早前是史論課上起了爭執,到了第二日上午射藝課,先是湖州二姑娘失了手,被廣陵那個叫阿笨的丫鬟扔箭回敬,連柳先生都被震退了幾步。
後是音律課上,那丫鬟又當眾挑出了蘇先生的錯處,還彈了一手好琴,生生把兩位姑娘都壓了下去。
底下人都在傳,說廣陵房沒規矩,縱容個丫鬟以下犯上,爬到主子頭上作威作福。”
謝老太太捻佛珠的手猛地一頓,
睜開眼,眼裡的冷意順著深刻的皺紋漫出來,連帶著屋裡的沉香都冷了幾分。
“廣陵房果然是上不了檯面的東西。主子沒個主子樣,連下人都教不好。”
“一個粗使丫鬟也敢四處出風頭,簡直沒了尊卑體統。
我看謝仲邦那日說得冠冕堂皇,原來連府裡最基本的規矩都理不順。”
婆子低著頭,眼皮都不敢抬。
等老太太氣頭稍緩,才小心翼翼地往前湊了半步:
“老夫人,那廣陵房那邊……要不要老奴去敲打敲打?
再過些日子,貴妃娘娘就要回府省親了,這時候鬧出這些上不得檯面的事,怕衝撞了娘娘的福氣。”
謝老太太閉著眼沉吟片刻。
半晌,她緩緩開口:
“敲打什麼?旁支而已,不值得費那個功夫。”
“原先還想著單獨給各房姑娘辦個出席宴,相看相看人家。
如今看來不必了,今年日子算著不好,單獨設宴反而招眼,索性和貴妃娘娘的接風宴湊在一處辦。”
她睜開眼:“有這位貴妃娘娘鎮著,來的世家望族只會更多。
姑娘們能不能覓得好前程,能不能給家裡添助力,就看各自的本事了。”
“老夫人思慮周全!”婆子連忙陪著笑吹捧。
“有娘娘駕臨,這宴會的體面就非同一般,哪家的公子少爺不得上趕著來?
那宴會的差事,還照舊交給長房的蔓姑娘打理嗎?”
因著京中早有謝家真正的大房所在,江南的二房與三房,則只能變相稱為長房和次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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