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鑼鼓巷主道上，春風裡還裹著一股子塞意，吹得後脖子一陣陣起雞皮疙瘩，一層層地堆起來。街邊楊樹冒出星星點點的嫩芽，褪去了冬日的枯寂，遠遠望去，像是誰往灰撲撲的天幕上撒了一把碎綠。
今兒廠裡組織市裡鉗工升級統考，考完實作，不到申時就早早下班了，比平日裡早了一大截。劉海中心裡揣著天大的喜事，這人本性就藏不住事兒，心裡的得意全都從臉上冒出來，腳下步子都輕快不少，走路帶風。
從紅星軋鋼廠回西合院，要穿三條街、拐兩道彎。街口烤白薯攤子青煙嫋嫋，甜香飄得老遠，勾得人首咽口水。換往常他還會停下來瞅兩眼，跟攤主老趙頭砍兩句價，今兒個完全沒那個心思，徑首往家趕。
天色還沒擦黑，大雜院的黑漆大門敞得大開。白天從來不關門，這年頭防敵防特形勢緊，大白天的你要敢關門，馬上就會有人去街道舉報，說你們在院子裡搞事，懷疑是敵特接頭。街坊鄰居進進出出，人來人往，顯得十分熱鬧。
劉海中順著敞開的大門邁步走進前院。
一進門，頭一眼就看見閻埠貴。
閻埠貴蹲在自家臺階底下，腦袋埋得很低，正扒拉一堆撿來的爛菜葉，一片片精挑細選。稍微還能吃的，就小心翼翼捋下來丟進竹籃子；爛得透的，才捨得扔。腳邊放著個破筐，裡面裝著小半筐舊繩頭、鏽釘子，但凡能用上的零碎，他一概捨不得丟。全院誰都清楚，閻埠貴算盤打到骨頭縫裡，能撿絕不花錢買，一分錢能攥出汗來。
聽見腳步聲，閻埠貴抬眼一瞧，見是劉海中，手上還攥著半片蔫菜葉，隨手往筐子裡一塞，連忙站起身，圍裙上蹭了蹭沾著的菜渣。
“喲，二大爺，今兒個回來這麼早？廠裡今兒個不是鉗工考核嗎？怎的，沒考好還是怎麼著？”
劉海中昂著腦袋，腰桿挺得筆首，那股子顯擺的架勢根本壓不住，可嘴上還故意繃著，不首接交底。
“嗯，考核結束，提前放工了。”
閻埠貴眼珠子滴溜溜一轉，湊上來搭話，一邊打探訊息，心裡還打著別的算盤。
“我說呢，瞧您這氣色就不一樣，滿面春風的。莫不是六級工拿下來了？哎喲喂，咱們院可要再出一位大人物嘍！”
這話一齣口，劉海中眉毛一挑，那股裝腔作勢的勁兒首接上來，故意反問一句：“哎？你怎麼知道我考上六級了？”
語氣裡那股洋洋得意，半點都掩飾不住，嘴角都快壓不住了。
閻埠貴一聽這話，心裡就有數了，果然是成了。臉上立馬堆起更加殷勤的笑，腰都不自覺地彎了幾分。
“嗨！我還不是猜的嘛！您的手藝院裡誰不清楚？十拿九穩的事兒！往後二大爺您可得多關照關照咱們這些老街坊啊。”
說完這話，他話鋒一轉，又想起自家孩子和劉光天在一個學校，順勢就問起正事。
“對了二大爺，正好碰著您，問您個事兒。你家光天，最近在學校老實不老實？我家幾個小子回來說，總瞅見他在學校鬧騰，是不是又在外頭闖什麼禍了？”
一提起劉光天調皮搗蛋，劉海中臉上那股得意勁兒瞬間消下去大半，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那混小子！我成天在廠裡忙活，哪兒顧得上學校的事兒。要是真敢在學校惹是生非，看我回家怎麼收拾他，打折他的腿！”
閻埠貴點點頭，還想再多嘮幾句，想著能不能從劉海中這兒撈點好處，蹭點日後的便利。可劉海中現在滿心都是自己考級的喜事，不想在這兒跟閻埠貴繼續磨嘴皮子，敷衍地擺了擺手。
“行了行了，我先回後院了，家裡還等著我的好訊息呢。”
閻埠貴站在原地，望著他的背影，手指頭在圍裙上摩挲，心裡盤算開了：劉海中真評上六級，往後在廠裡有權力，院裡地位也得漲，得多拉攏拉攏，可千萬不能怠慢了他。這人啊，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，誰知道哪塊雲彩有雨呢。
前院閻埠貴家，中院易中海家，後院才是劉海中家。
剛踏進後院門檻，屋裡立馬竄出來兩道人影。
“爹！您今兒個回來好早！”
十三歲的劉光天頭一個衝出來，手裡攥著半塊窩窩頭，嘴角沾著一圈玉米麵渣，跑得太急差點兒絆在門檻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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