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個人是衝您來的?”
“衝我,也衝你們。”
老劉伸出手,乾枯的五指抓住李晨的手腕。
力氣出乎意料地大,八十三歲的人,皮包骨頭,但那一抓像鐵鉗子一樣,骨節硌得生疼。
“你回去,不要再來了。”
“明天我還來。”
“讓你回去——”
“明天我還來。”
李晨的語氣很平靜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。
站起來把凳子挪回牆角,把那兩杯還沒喝完的鵝肉湯往桌子中間推了推,免得碰翻。
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老劉一眼。
老人還坐在床沿上。早晨的陽光剛好照進門口,在小樟樹的葉子中間篩成一片碎金,落在他膝蓋上那塊洗得發白的手帕上。
然後老劉顫顫巍巍站起來。
駝背在晨光裡彎成一個問號的形狀,拖著左腳走到牆邊那張摺疊桌前,拉開抽屜,抽屜是老式的木頭抽屜,拉手已經鏽了,拉的時候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。
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幾件舊衣服,衣服下面是幾張泛黃的紙。
拿了一張出來,又拖著腳走回門口。
手抖得厲害。
紙條遞過來的時候在風裡晃了好幾下,像一片隨時會被吹走的枯葉。
紙條是那種老式信紙裁的,邊緣已經泛黃發脆,摺痕的地方磨出了細小的纖維。
上面的字是繁體,用鋼筆寫的,墨跡褪成了深褐色。
每個字的撇捺都拖得很長,像是寫字的人在用筆尖反覆描摹同一個筆畫,不是書法,是力氣不夠了,一筆寫不透紙。
青山有幸埋忠骨,何須馬革裹屍還。
兩句詩。
十四個字,沒有抬頭,沒有落款,沒有日期。
什麼都沒有,就這兩句光禿禿地懸在紙面上。
李晨接過紙條,指腹觸到紙面的瞬間,感覺到紙張背面有凹凸,每個字的背面都有筆尖反覆描摹留下的凹痕。
寫字的人用足了力氣,像是把這十四個字刻進了紙裡。
抬頭看老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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