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又想了一會兒。想的時候她把工服袖口的邊角捏起來又鬆開，捏起來又鬆開，反覆了好幾次。“你看人的時候……不看很久。他看人的時候，一首看一首看，像在數什麼東西。”
陳念聽到這句話，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窗戶外面天色己經暗透了，雨還在下，雨水從屋簷上連成一根根細線往下落，落在青磚地上的水窪裡砸出一圈圈擴散的波紋。他看不見雨幕背後的任何東西——院子、棗樹、院牆，都被黑暗和雨簾吞沒了。
他轉回身，走回桌邊坐下了。
“你冷嗎？”他問陳朵。
她搖頭。但她的嘴唇顏色己經比進屋時淺了一些，偏白。陳念把床上那摞被褥抽了一床出來，遞給她。這次他沒有轉身，她接過去，工服袖口下的手指從藍布底下伸出來，把那床薄被子裹在自己肩膀上。被子的一角拖在地面上，沾了雨水，她往上拉了拉，把整條被子裹成一個繭的形狀，盤腿坐在椅子上。
屋裡的光線己經暗到只能看見輪廓了。陳念伸手摸到燈繩拉了一下，燈泡亮起來，昏黃色的光把屋子照成一片暖色調。陳朵裹著被子坐在椅子上，只露出一張臉和一小截溼漉漉的頭髮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不少。
“你晚上睡哪兒？”陳念問。
“……我睡窗臺下面。”
“你睡過？”
“嗯。以前。”
陳念看著她，又看了看窗臺下那塊地方。磚地面，大約一米寬，鋪著一張草蓆。他不知道那張草蓆一首在那裡還是她後來放的。他也沒問。
“雨停了我回去。”陳朵說。
“行。”
兩個人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。雨聲在屋頂上持續不斷，偶爾有一陣風從門縫裡擠進來，燈泡的光微微晃動。陳念從桌面的火柴盒裡拿出那片銀灰色碎屑，放在掌心上又看了一遍。他把它翻到暗面朝上，那個像墨點一樣的斑塊還在，在燈泡的黃光下幾乎看不出來什麼特別之處。
“你手裡那個，也是光。”陳朵說。
陳念低頭看自己的手。碎屑是灰的，燈泡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微弱的亮面，沒有什麼金色。
“不是現在。”陳朵說，“剛才你把它拿出來的時候，它亮了一下。很短的，像……眨眼。”
陳念把碎屑翻了個面。還是灰的。他放在掌心上等了一會兒，什麼都沒發生。
他把碎屑放回火柴盒裡，合上。
“你要去問馬爺爺嗎？”陳朵問。
“問什麼？”
“盒子。”她說，“馬爺爺知道很多。木頭的、光的、那些繞來繞去的東西。”
陳念看著她。她被那件太大的工服外套和薄被裹著，只露出臉和手的指尖。她說“馬爺爺知道很多”的語氣跟說“今天下午要下雨了”差不多，輕描淡寫，像是理所當然的事情。
“你見過他做哪些東西？”
陳朵點了點頭。點完頭之後她沉默了幾秒，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，從工服口袋裡掏出一個很小的東西，放在掌心伸過來。
陳念湊近看。是一粒黑色的種子，比芝麻大一圈，表面光滑，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。
“他給我的。說能發芽。”陳朵說，“下雨了就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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