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之前，陳念把晾在院子裡的工服收了回來。
他本來是出去把兩個空啤酒瓶放到牆角回收筐裡的。走到井臺邊的時候，抬頭看見西邊的雲己經壓下來了，烏青色的雲層比下午厚了一倍，邊緣帶一點暗沉沉的灰黃，跟傍晚時分的橘紅色完全不同。風起來了，棗樹頂端的枝葉被吹得朝一個方向倒，露出背面顏色更淺的葉子。空氣中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氣味——幹泥土被風捲起來的腥氣，遠處隱約有樹葉相互摩擦的沙沙聲，比平時的那一種更急、更密。
他回屋把窗戶關嚴了，插銷插好。剛插上，第一滴雨就打在窗玻璃上，“啪”的一聲，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拖了一道歪斜的痕跡。緊接著第二滴、第三滴，間隔很短，像是被人拿一把細沙撒在了窗面上。
雨下得快。兩三分鐘之內，聲音就從稀稀拉拉的“啪、啪”變成了密集的“譁——”。院子裡的青磚地面顏色從淺灰變成了深灰，然後開始反光。棗樹的葉子被雨水打得低垂下來，水珠從葉尖滴落的速度比落雨本身還快。
陳念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雨。窗戶玻璃上水流成了一道道傾斜的細線，把外面的院子切割成碎片。透過那些碎片狀的視野，他能看到井臺邊那排空酒瓶還在原處，雨水從瓶口灌進去，又從瓶底溢位來一些，沿著井臺的邊沿往下淌。
他退後一步，坐在椅子上。屋裡比下雨前暗了許多，他沒開燈，就那麼坐著聽雨。聲音很大，雨打在瓦屋頂上的聲音像有人在屋頂上走來走去，腳步聲亂而密集，聽不出節奏。
有人敲門。
雨聲太響了，第一遍他沒聽見。第二遍他聽見了，從雨幕的間隙裡穿透進來的——“篤篤篤”，比雨聲更硬、更脆，像木頭敲木頭。他站起來去開門。
門口站著陳朵。
她渾身溼透了。藍T恤的顏色被水浸成了深藍，貼著肩膀和手臂，頭髮一縷一縷地貼在額前和臉側，水珠從髮梢往下滴，落在門檻上，在青磚上洇出小小的圓斑。她的布鞋己經完全溼了，鞋面上沾著泥漿，泥水從鞋幫的縫隙裡滲出來，在腳邊積了一小汪。
她手裡捏著一片梧桐葉子，葉子己經溼透了，捲成一個卷，被她攥在掌心裡。
陳念側開身：“進來。”
陳朵跨過門檻的時候，布鞋在磚地上留下兩串溼腳印。她站在屋子中間，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往後，就那麼站著，像是不知道該去哪。雨水順著她的下巴滴下來，落在脖子和前胸的衣料上，那件藍T恤己經溼透了，貼在皮膚上，能看出來她很瘦，鎖骨突出一段平首的輪廓。
“你怎麼淋著雨過來了？”陳念問。
她沒回答。她把手裡的梧桐葉展開——葉子溼透了，軟塌塌的，葉脈在雨水的浸潤下清晰得像一張深褐色的網。葉面上有幾道細小的劃痕，像是被人用指甲輕輕畫上去的線，排列得不規則，看不出是什麼形狀或字跡。
“這個。”她把葉子舉起來，讓陳念看那些劃痕。
陳念接過來。葉子入手冰涼潮溼，他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兩遍，那些劃痕很淺，指甲畫的，深淺不一，有一些己經模糊了，被雨水沖淡了邊界。
“誰畫的？”
“我。”陳朵說。她站在原地，溼透的頭髮還在滴水，但她像感覺不到冷一樣，視線落在那片葉子上。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看到什麼？”
“你桌上的盒子。”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之前更輕，像被雨聲吃掉了一半，“我路過視窗。你出去了。我看到那個盒子。蓋子上面……有一個東西在動。”
陳唸的手頓了一下：“什麼東西？”
“……光。像你手上那個。在蓋子上面轉圈，轉了幾圈，又進去了。”
她把這句話說完，然後打了個噴嚏。很輕的、像貓打噴嚏一樣的聲響，打完她的肩膀縮了一下，終於像意識到了自己渾身溼透了。
陳念從椅背上抓過那件幹了的工服外套，遞給她。“皇上。”
陳朵接過外套。她沒動，低頭看著手裡的藍色布料，像是在判斷“用溼衣服換乾衣服”這個動作的序列和步驟。
陳念轉過身，背對著她。他聽見身後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——溼T恤被脫下來時貼在皮膚上被扯開的聲響，然後是工服外套套上去的窸窣聲。安靜了片刻，陳朵的聲音從背後飄過來：“好了。”
他轉回身。工服外套穿在陳朵身上太大了，袖口蓋住了她整個手掌，只露出指尖。領口垂到鎖骨以下，下襬快到膝蓋。她被那件衣服包著，顯得更瘦了，頭髮還溼著，但臉上的水珠己經被她用手背蹭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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