紙箱在桌上擱了將近一個小時，陳念沒動它。
他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，腿伸出去交叉著，布鞋的後跟抵著磚地面。窗戶開了一條縫，風吹進來帶著一股熱氣，陳唸的襯衫前襟被汗洇了一小塊，在胸口的位置形成一個不規則的深色圓斑。他好幾次伸手去夠紙箱，又在手指碰到膠帶的邊緣時縮了回來。他自己也不清楚在等什麼，可能只是那個“劉春來”的名字讓他有點說不清的猶豫——一個他沒見過的人，一個馬仙洪讓他去取的包裹，一條被重新貼過的膠帶，以及一個陳朵說“兩年前見過”的公司來的人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。鐵質的椅腿在磚地上刮出一聲短促的“嘎”。
他翻出抽屜裡的火柴盒，從裡面掏出那片銀灰色的碎屑，放在掌心裡。然後他找到屋裡唯一一把小剪刀——文具那種，塑膠手柄，刀刃鈍得連張紙都剪不齊——把它拿起來掂了掂。剪刀跟碎屑一樣，都不太像能派上用場的工具，但只有這兩樣東西可以讓他去碰那個紙箱，其他就剩一雙手了。
他先把銀灰色碎屑擱在桌面上靠近紙箱的位置，然後拿剪刀尖挑了一下透明膠帶的邊角。膠帶貼得很牢，邊角嚴絲合縫，比之前摸到的時候感覺更緊了，像被太陽曬過之後縮了一圈。他試著用刀刃探進膠帶和紙板之間的縫隙，來回蹭了兩下，沒找到突破口。
陳念放下剪刀，換了個辦法。他把剪刀擱在膝蓋上，用指甲在膠帶邊沿附近摳。指甲太短，摳了半天只掀起一粒米大小的邊角。他夾住那個邊角用力撕，膠帶發出“嘶”的一聲，裂開一小段，大約兩指寬。
接下來就容易了。他順著那條裂口把膠帶整條撕了下來，膠帶背面粘著紙板的纖維，撕口處毛糙不平。紙箱的封口露出來了，西片紙板互相壓著，最上面那一片壓著一截暗紅色的細繩，像捆什麼東西用的。
他掀開紙板。
裡面是一個木盒子。跟馬仙洪之前讓他送給馬富的那隻差不多大，但顏色更深，木頭表面刷了一層薄漆，漆面在光線下泛著棗紅色的反光。盒蓋上刻了一個圖案——一個圓形，裡面彎彎繞繞的線條，像某種簡化的符文或者字畫。他看不懂那個圖案是什麼，圓圈中心有一個小點，比芝麻略大一點，漆面在那個位置有一個凹痕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。
陳念把盒子從紙箱裡端出來。入手沉，比看起來的重量要重一些，裡面像是有東西在動——那個熟悉的“嗒嗒嗒”聲又出現了，節奏比馬仙洪給他的那隻盒子慢，間隔更長，“嗒”……“嗒”……“嗒”……像什麼細小的硬物在一個封閉空間裡慢慢地來回滾動。
他端著盒子端詳了一陣。漆面很光滑，邊緣打磨過，觸手溫潤，不像新做出來的東西。蓋子跟盒身之間的縫隙極其細密，像是用某種方式封住的，肉眼幾乎看不出是分開的兩部分。
他想開啟它。
指腹貼著盒蓋邊緣摸索了一圈，沒有找到卡扣或者開關。他把盒子翻過來看底部，底部沒有漆，露著木頭的本色，顏色比盒蓋淺，從淺黃過渡到淡淡的灰褐，有幾條順著木紋方向的細裂。他把盒子放回桌上，豎起來轉了一個角度，光照在底部那些裂紋上，其中一條裂紋的形狀讓他停了一下。
那條裂紋的分叉跟他昨天在幹渠邊看到的某種東西的輪廓像，但也可能就是普通的木紋。他沒法確定。
他把盒子放平，沒有再碰它。
外面巷子裡有人走過。鞋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比村裡大多數人走的節奏快，步子短促而密集，像是趕路的人。那個腳步聲走到東廂房門口時慢了半拍——不是停下來，是腳步落地的間隔變長了一丁點，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敲門，然後腳步恢復了原來的速度，繼續往巷子深處去了。
陳念走到窗邊往外看。一個背影，瘦長，軍綠色外套，正在往村東頭的方向走，金屬框的眼鏡邊角在拐彎處閃了一下，然後人消失了。
下午“公司來的人”約他去村東頭老槐樹底下見面。陳念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盒子，又看了一眼窗臺上那兩根羽毛——它們跟今早一樣放在原處，灰色，安靜地並排躺在搪瓷缸旁邊。他把木盒子放回紙箱裡，把紙箱蓋合上，塞到了床底下。
然後他站起來，拉了一下衣襬，推門出去了。
正午剛過不久，村子正處在一段昏沉的時光裡。石板路空蕩蕩的，兩邊的院門大多虛掩著，偶爾有一扇半開，裡面黑乎乎的看不清。一家人的收音機還在響，但音量調低了，聽不清在唱什麼，只有一種嗡嗡的、像蜜蜂在遠處飛的聲音。
他往村東頭走。經過馬仙洪院門口的時候他偏頭看了一眼，院門開著一道縫，裡面沒有人。棗樹底下那把椅子空著，井臺邊晾了一件洗好的白襯衫，袖子被風吹得鼓起來又塌下去。
村東頭那片他還沒怎麼來過。路開始變窄，石板換成了碎磚和夯土，兩邊房子的牆矮了不少，有幾戶的屋頂上長著一叢叢的瓦松，綠中帶紅，在正午的日頭底下看上去有些蔫。走到一處開闊地的時候，他看見了那棵老槐樹。
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未必能圍攏。樹皮粗糙乾裂，縱向的紋路很深，有幾處樹洞，黑黢黢的洞口邊緣結了一層乾薹。樹蔭底下站了兩個人。一個是那戴金屬框眼鏡的年輕人，軍綠色外套脫了搭在臂彎上，裡面穿著一件白底黑條紋的短袖，正在低頭看手機。另一個讓陳念意外——是白襯衫夏。他靠在樹幹上，雙臂交叉抱在胸前，正望著樹冠頂上某處出神。
陳念走到離他們五六步遠的位置停下來。槐樹底下的陰影比外面的日頭涼快不少，但空氣裡有一種樹葉被曬熱之後散發出的特殊氣味，微微帶苦。
戴眼鏡的年輕人把手機鎖屏，抬起了頭。
“你來了。”他說，語氣跟中午在村口時一樣，不帶什麼情緒，“挺準時的。”
白襯衫夏也收回目光看向陳念，但他沒說話，只是點了一下頭作為招呼。
“我姓吳。”戴眼鏡的說，“吳遠。公司華北分部的，跟你一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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