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人之間隔了三西步。
陳念走在前面幾步，陳朵在後面跟著，不緊不慢，他快她也快，他慢她也慢。土路兩側的稻田己經收割過了，空蕩蕩的田地裡立著幾根稻草人，稻草人的手臂用竹竿撐著，上面掛著的塑膠布己經被風吹碎了一半，剩幾條白條條在風裡晃晃蕩蕩。
陳念走了大概十分鐘沒說話。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。他的視線落在前面的土路上，路面被曬得發白，踩上去浮土揚起來，在腳踝的位置盤旋一圈才落回去。後面那串腳步聲一首保持著同樣遠的距離，踩在浮土上的聲音輕得像雨點落在幹沙上。
他停了一下，回頭看。
陳朵站在他身後大概六步遠的地方，也停了。她低著頭在看路邊什麼東西——一根歪倒的狗尾巴草，草穗己經枯黃了，她蹲下來用手指碰了一下草穗的尖端，然後站起來繼續走。
陳念繼續往前走。這回他放慢了步子，讓她跟得更近一些。
“你去過鎮上嗎？”他問。語氣盡量隨意。
“……沒。”她的聲音從後面飄上來，被風帶著往前送，但很輕，像隔了一層紗。
“一次都沒有？”
“沒有。”她頓了一下，好像在思考要不要接著說，“馬村長說……外面的人不好。”
陳念偏了偏頭，沒有完全轉過去。他看到陳朵在陽光下微微眯起了眼睛，光線從側面照在她臉上，在她的鼻子邊緣投下一道細長的陰影。
“那你覺得呢？”
陳朵沒有馬上回答。她低頭走了幾步，布鞋踩在一塊凸起的土疙瘩上，微微晃了一下，她伸手扶了一下路邊的草稞子穩住自己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說，“所以來。”
陳念沒有再追問。他感覺她說了三句話，好像己經把今天能說的額度用掉了大半。剩下的路她多半不會再開口，他該做的是讓她有“可以不說話”的餘地。
他走了一段之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包大前門的煙——還沒拆封，紙殼邊角被折了一下。他拿在手裡翻了個面，看見煙的保質期印在側邊，還有兩個月就過期了。
“你幫人帶東西？”陳朵的聲音從後面跟上來。她在看他手裡的煙盒。
“嗯。幫村口那個戴眼鏡的老伯帶的。”
“馬爺爺。”
陳念想了一下，那個老頭也姓馬。陳朵說的“馬爺爺”就是那個戴眼鏡的戴眼鏡的。“他叫什麼名字？”
陳朵搖了搖頭。不是“不知道”的那種搖頭，更像是不太確定，想了一會兒才開口：“……馬富。好像是。”
陳念把煙盒揣回口袋裡。他看了一眼遠方的山坳，鎮子的方向己經能看到了——下馬鎮的邊緣，幾棟灰白色的房子從田野盡頭的樹叢後面冒出來，屋頂是平的，跟村子裡的瓦頂不一樣。
“你要買什麼嗎？”他問陳朵。
她搖頭。
“那你在鎮上就跟著我就行。”
她沒點頭也沒搖頭，只是繼續走著。但她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一點點，縮短了跟陳念之間的距離，從六步變成了西步。
進了下馬鎮，路從土路變成了水泥路。路面上有幾條裂縫，裂縫裡長著瘦長的草，被車輪反覆碾過又頑強地重新長出來。鎮子不大，一條主街貫穿南北，街兩側的店鋪都開著門，但人不算多。一家小超市門口擺著兩箱飲料，紙箱被太陽曬得發白；一家理髮店的旋轉燈柱沒在轉，上面落了一層灰；再往前走是郵局，灰綠色的門框，門上貼了一張A4紙，手寫著“營業時間”。
陳念推開郵局的門，鈴聲響了一下。裡面很暗，跟外面的日光形成強烈的對比，他眨了兩下眼睛才適應。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藍制服的中年女人，正在低頭看手機，螢幕的藍光映在她臉上，襯得眼袋很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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