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陳念就醒了。
這回不是雞叫，也不是樹枝蹭屋簷。是一種很輕的聲音——像有人在院子裡用掃帚掃落葉，掃了半下又停住了，然後又開始掃。他躺著聽了一會兒，那聲音隔一陣響一陣，沒有規律，像掃帚的人掃兩下就發一陣呆。
他坐起來的時候被角從肩膀上滑下去，涼氣貼著後背鑽進來。窗外的天是灰藍色的，院子裡還蒙著一層霧，棗樹的枝丫在霧氣裡輪廓模糊，像墨沒幹透的畫。
他穿好衣服推門出去。冷。比前兩天早上都冷，白氣從嘴裡撥出來，散在霧裡就看不見了。井臺邊的水桶表面結了一層極薄的露水，手指碰上去涼得他縮了一下。
他蹲在井臺邊洗臉的時候，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門軸今天沒響，像是有人提前上了油。進來的是一雙舊布鞋，沿著青磚地走到井臺邊停下了。
陳念抬頭。諸葛青站在他面前，今天沒叼煙，頭髮難得地整齊了一些，像是用水抿過。他手裡拿著一個白瓷碗，碗裡盛著什麼冒著熱氣的東西。
“喝了。”諸葛青把碗遞過來。
陳念接過來低頭看。是薑湯，水面上浮著幾片乾紅棗和一小撮枸杞，薑絲切得粗細不一，不像刀切的倒像是用手掰的。
“誰煮的？”
“孫嬸。”諸葛青站在井臺邊，兩手插在褲兜裡，“她說你昨天淋了水，怕你感冒。”
陳念沒淋水。他昨天確實澆了半瓢涼水在臉上和領口，但那不能算淋水。他沒說這話，捧著碗喝了一口，姜的辣味從舌尖一路燙到胃裡，暖意散開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得多。
諸葛青站在旁邊，腳踩在井沿上，看著院牆外的霧。他沉默了一會兒，開口說：“你昨天是不是碰到村裡來的人了？”
“那個戴墨鏡的？”
“嗯。”諸葛青把腳從井沿上放下來，轉過身看著陳念，“他跟你說了什麼？”
“說外面的人待超過三天就要做決定，留還是走。”
諸葛青聽了這話，沒接腔。他從褲兜裡掏出半根菸——就是那天他叼著沒點的那根，菸頭己經有些皺了——夾在手指間轉了一圈，然後別到了耳朵後面。
“他那個人說話半真半假。”諸葛青說，“規矩是真的，但時限不一定。”
“什麼意思？”
諸葛青沒解釋。他朝院門口偏了一下頭：“你吃完飯去找馬仙洪，他今天有事跟你說。”
他說完就走了，舊布鞋踩在青磚地上的聲音一步一步遠下去，出了院門拐了彎，聽不見了。
陳念把薑湯喝完，碗擱在井臺上。胃裡暖了，但後背還是涼的。霧比剛才薄了一點，能看到那棵棗樹頂端的枝丫開始被陽光染成淺金色。
他去洗了碗，把碗放在孫嬸家院門口的臺階上——門還關著，他不好敲門打擾。然後他往馬仙洪的院子走。
霧在散。石板路上溼漉漉的，像下過一場露水雨。他踩過一塊刻了字的舊磚，字跡被磨得只剩半邊，只看到一個“正”字的上半截和什麼別的筆畫的尾巴。
馬仙洪的院門開著。院子裡沒人。桌面上擺著一壺茶，兩隻碗，倒扣著，沒有茶湯。正屋的門也是開的，陳念能看到裡面書桌的一角，桌上攤著一本書，書頁翻開，上方壓著一塊鎮尺。鎮尺是青灰色的石頭，形狀像一條魚，鰭和尾都雕出來了，魚眼處嵌著一點深色的東西。
“進來。”馬仙洪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，隔著一道門簾。
陳念掀簾進去。
正屋比外面看起來大。書桌靠牆，桌面堆著東西——書、冊子、散開的紙張、幾支筆、一塊半成品的木雕。牆上掛了一幅字，寫的是“順其自然”西個字，筆勢開合很大，收筆處潦草，像是在一種急促的情緒裡寫出來的。
馬仙洪坐在書桌後面，手裡拿著一塊巴掌大的木料，正在用小刀削。刀刃貼著木面走，木屑捲成薄片落下來，桌面己經積了一小堆淺黃色的卷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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