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仙洪聽他說完，嘴角掛著一個很小幅度的笑意。他手指在桌面上依次敲了兩下，食指、中指、無名指、小指，然後重新握在一起。
“村裡的人都是從外面來的。各有各的難處，各有各的來路。”馬仙洪說這話的時候語速放慢了一些，“他們留下來，是因為這兒比外面好。就這麼簡單。”
陳念不知道該接什麼。他看馬仙洪的手從桌面上放下來，擱在膝蓋上。那塊半成品的魚形木料就在桌子左邊，尾巴那截削得光潤平滑，在晨光裡泛著暖色的油潤光。
“你可以待多久都行，”馬仙洪說，“不想待了，隨時可以走。沒人攔你。”
他站起來，繞過書桌走到門口，掀開門簾往外看。霧己經散了大半，院子裡的棗樹和井臺都被陽光照得清清楚楚。遠處有鳥叫，叫了幾聲又停了，換成麻雀開始嘰嘰喳喳。
陳念從椅子上站起來，走到門口站在馬仙洪旁邊。陽光從屋簷邊上斜著切下來，一半照在馬仙洪的腳上，一半落在他自己的鞋尖。
“陳朵呢？”陳念問。
馬仙洪偏過頭看了他一眼。“陳朵怎麼了？”
“她——”陳念想說“她是不是也有來路”，又覺得這句話問出來像是探聽別人的隱私。他換了一個說法：“她好像不太跟人說話。”
“她跟不跟人說話，她自己選。”馬仙洪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比之前輕了一些。他把手從門框上放下來，走下臺階，站在院子裡陽光最亮的地方。
“你要是想知道她的事，自己去問她。”馬仙洪說，“她願意說的，會跟你說。不願意的，別人替她說了也沒用。”
他彎腰把桌上那把茶壺端起來，倒了兩碗茶，一碗擱在桌子對面那把小馬紮邊上。陳念走過去坐下，端起茶碗。茶水顏色比前兩天深一些，紅褐色的，喝一口下去舌尖能品到一股陳皮的甜氣。
馬仙洪也坐下來，端起自己那碗茶，沒急著喝，手掌包著碗壁暖手。太陽從東牆那邊升起來了，把整個院子都泡在暖色調裡，青磚地縫裡的車前草被照得葉片透亮。
“你今天有事嗎？”馬仙洪問。
“沒有。”
“那你幫我去一趟鎮子。”馬仙洪從褲兜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條，推過桌面，“鎮上郵局有個包裹，到付。你把這個單號給他們看，取了帶回來就行。”
陳念接過紙條展開。上面寫著一串數字和三個字：“劉春來。”字跡是馬仙洪的，左撇子的那種寫法，收筆處微微向右上翹。
“鎮上遠嗎？”
“西十分鐘。走著去，走回來。”馬仙洪喝了一口茶，“你回來的時候差不多該吃午飯了。”
陳念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。他站起來的時候茶碗裡還剩半碗，他端起來喝完了，碗底留了一小片陳皮渣，他拿指尖抿了一下抿掉了。
走出院門的時候陽光己經完全鋪開了。石板路被照得發白，牆角的陰影縮成了一道窄窄的灰線。他往村口方向走，路過榕樹底下的時候，棋盤邊坐著一個人——戴眼鏡的老頭，就是昨天收了木盒子那個。他今天沒戴老花鏡，看見陳念走過來，朝他點了點頭。
“去鎮上？”
“嗯。”
老頭把手裡一隻塑膠杯放到棋盤邊上，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。“幫我帶一包煙回來，行不行？要紅盒的，大前門。”
陳念頓了一下：“好。”
“錢——”老頭伸手往褲兜裡摸，摸了半天掏出兩張皺巴巴的十塊錢紙幣，遞過來。
陳念接過來揣進另一個兜裡。他繼續往村外走，石板路盡頭是那條土路，土路盡頭是山坳的豁口，豁口外面是下馬鎮的方向。
他走到村子最邊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。碧遊村的屋頂在上午的陽光下層層疊疊地鋪開，黃的牆灰的瓦，樹冠從中間冒出來幾叢綠。村子不大，從這頭到那頭走一圈也就十分鐘，但裡面裝的那些人和事，他花了三天也沒看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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