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念是被一陣敲門聲拉回屋裡的。
聲音從窗外傳進來,哐、哐、哐,間隔很長,力道不重,像是有人在拿什麼東西輕輕敲鐵皮。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往外看,院子門口站著一個穿藍布衫的中年女人,手裡拿著一隻鋁盆,盆底朝外,她正拿指甲蓋彈盆底。彈三下,停一會兒,又彈三下。
她看見陳念出現在窗邊,停止了敲盆。
“吃飯了。”她說,嗓門不大,但聲音很穩,“馬村長說今天人都齊,讓你去。”
“好。”陳念說。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又在磚地上蹭了一下,今天蹭太多次了,他想著回頭找塊布把椅腿包上。
藍布衫女人己經轉身走了。她走路的時候鋁盆夾在腋下,盆沿抵著腰側,走起來一顛一顛的,像夾著一個不合身的物件。
院子外頭比下午安靜了,但比黃昏時熱鬧了一些。有幾戶人家門口坐了小馬紮,老人端著碗在吃麵條,筷子挑起來的麵條在熱氣裡晃晃悠悠。一個穿白背心的男人蹲在門檻邊吃西瓜,瓜皮擱在腳邊,己經堆了三塊,紅色的瓤啃得很乾淨,只剩薄薄一層白邊。
陳念穿過那些巷子往馬仙洪的院子走。石板路被晚霞映成了偏橘的顏色,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,走在前面大約兩步遠的位置。他盯著自己的影子走了幾步,看到那個影子的右手位置,指根處有一小塊圓形的、比周圍略亮一點的光斑,也跟著一起移動。
他停了一下。影子也跟著停了。那道光斑也停了。
他繼續走。光斑跟著走。
他走進馬仙洪院子的時候,院子裡己經坐了一圈人。人比早上多,除了馬仙洪、諸葛青、瘦高個、黑框眼鏡之外,還多了三個人——孫嬸坐在桌子靠裡的位置,面前放了一碗綠豆湯;藍布衫女人在灶臺邊忙活,背對著大家;還有一個陳念沒見過的中年男人,臉上有胡茬,穿一件灰色的舊T恤,正低頭扒飯。
馬仙洪坐在桌子的老位置,但今天他旁邊多了一把椅子,椅子上坐著那個戴墨鏡的男人。墨鏡己經摘了,放在桌面上,杯子旁邊,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。眼睛不大但很有神,眼窩深,眉毛粗濃,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說不上是審視還是懶散的神色。
“坐。”馬仙洪朝陳念點了點頭,指了指桌尾空著的一個位置。
陳念坐下。他左邊是瘦高個,右邊空著。桌子上擺了六七個菜——一盆燉雞,一碟炒豆角,一碗涼拌黃瓜,一碟花生米,還有一大碗番茄蛋湯。菜量比早上大,像是專門招待客人的分量。
墨鏡男端起自己面前的碗,沒夾菜,先喝了一口湯。放下碗的時候他的目光從碗沿上方掃過來,在陳念臉上停了一下,然後移到了馬仙洪身上。
“你村裡的人吃飯都這麼安靜?”墨鏡男問馬仙洪。
“平時不安靜,今天是你在。”馬仙洪笑了一下,用筷子指了指桌面,“吃菜,別客氣。”
墨鏡男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,點了點頭。他嚼東西很慢,像在品味道,吃完了之後把骨頭擱在桌面的一小張紙上,骨頭擺得整整齊齊,脊背朝上。
陳念夾了一筷子豆角,燙,他擱在碗邊上晾著。旁邊的瘦高個把自己面前的花生米碟子往中間推了推,陳念看了一眼,沒動。
“這位小兄弟,”墨鏡男忽然開口,視線落在陳念身上,“叫什麼來著?”
“陳念。”
“陳念。”墨鏡男重複了一遍,音量比第一次說話時提高了一點,“你這兩天在村裡都幹了些啥?”
“沒幹什麼。到處走走。”
“到處走走。”墨鏡男笑了一下,嘴角那條疤跟著彎起來,“走到哪兒去了?”
“村北頭。村南頭。”陳念頓了一下,“還有幹水渠那邊。”
墨鏡男的笑容收了一點。他放下筷子,手指在桌面搭成一個小塔,指尖相對。“幹水渠那邊有什麼好看的?”
“沒去。就是走到那邊看了一眼。”
“嗯。”墨鏡男往後靠了靠椅背,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響。他沒再追問,轉頭跟馬仙洪說起了別的事情——村裡那條進山的路什麼時候能修,鎮上最近來了一批新的建材,價錢比去年便宜了兩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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