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做記錄。”灰T恤說,嗓門有點沙啞,“我記性不好,怕忘事。”
飯桌的另一頭,馬仙洪和墨鏡男的對話轉到了另一個方向。墨鏡男說起了什麼“東北那邊的貨”,馬仙洪回了一句“太遠了,不好運”,兩人就停了話頭。
孫嬸坐在桌子對面,一首在剝一個煮雞蛋。她把蛋殼剝得很碎,比黑框眼鏡早上剝得還碎,碎屑堆在桌面上像一小撮沙子。她把剝好的雞蛋放進自己碗裡,又把蛋殼攏起來丟進了腳邊的灰桶裡。
天黑得比陳念預想的快。一頓飯沒吃完,院子裡的光線己經從橘紅變成了灰紫。有人去把院子角落的一盞燈打開了——就是一根電線吊著一個燈泡,瓦數不高,照出來的光偏黃偏暗,把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。
墨鏡男先站起來走的。他把椅子推回桌底,碗筷擱在一起,跟馬仙洪說了一句“明天再說”,然後朝院門口走去。他經過陳念身邊的時候沒停,但陳念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煙味和一種說不上來的、像鐵鏽被雨水打溼之後的味道。
墨鏡男走了之後,桌上的氣氛鬆快了一點點。瘦高個開始跟黑框眼鏡聊鎮上超市最近進了一批新啤酒,黑框眼鏡說上次那個牌子的不好喝,瘦高個說這回換了。諸葛青吃完飯就走了,走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饅頭,邊走邊掰了一口。
陳念把碗裡的湯喝完,把碗擱在桌上。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頂到了桌腿,桌子晃了一下,孫嬸扶了一把桌面,碗碟碰在一起發出叮的一聲。
“小心點。”孫嬸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好意思。”
他往院門口走。經過灶臺邊的時候,藍布衫女人正在洗鍋,背對著他,鍋鏟在鐵鍋裡刮出沙沙的聲音。陳念從她身後經過,看見她的後頸上有一塊暗紅色的胎記,形狀像一片壓扁了的楓葉。
走出院子,天己經徹底黑了。巷子裡沒有路燈,但幾戶人家的窗戶裡透出光來,把石板路照得若明若暗。他慢慢地往回走,踩過一塊鬆動的石板時腳底微微偏了一下,他扶了一把牆站穩了。牆上有一層薄薄的青苔,手指摸上去溼涼。
他在岔巷口停了一下。右邊那條路通向村口榕樹。左邊是回東廂房的路。前面有一戶人家的燈還亮著,窗戶半開,裡面傳出來電視的聲音——有人在播新聞,字正腔圓的女聲,說著某個城市的什麼會議。
他站在岔巷口猶豫了兩三秒,然後拐進了左邊那條路。
回屋的時候他摸黑找了半天燈的開關。開關在門框旁邊的牆面上,跟牆面顏色一樣是灰白的,他手指在牆上摸索了兩遍才碰到。按下去,燈泡閃了兩下才亮起來,燈絲髮出嗡嗡的細響。
屋裡的陳設跟他離開前一樣。方桌、椅子、床、窗臺。他走到桌子邊坐下,手機放在桌面上,螢幕是黑的。他按亮,沒有新通知。
他拉開抽屜,把那個火柴盒拿出來開啟。
三樣東西都在。兩片羽毛,一片銀灰色碎屑。他把碎屑放在掌心上,就著燈泡的黃光看。紋理更清楚了——那些層疊的薄片像壓縮過的頁岩,每一層都薄得幾乎透明,邊緣鋒利,但入手沒有重量感。他把碎屑翻了個面,背面有一塊極小的暗色斑點,不規則,像墨水滴在紙上洇開之後的形狀。
他看了一會兒,把碎屑放回火柴盒,把火柴盒放回抽屜,關上。
窗臺上那隻空了的搪瓷缸被他倒扣著擱在角落,缸口朝下,缸底朝上,白底藍邊的釉面在燈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。他走過去把缸翻過來,裡面乾乾淨淨,只有底部殘留的幾滴水漬,己經快乾了。
他坐回椅子上,靠著椅背。
手指擱在桌面上。無名指那個白痕在燈光下幾乎是看不見的,他伸右手靠近燈泡,轉了轉角度,那一圈顏色比周圍皮膚略微淺一些的痕跡才勉強顯露出來。
他在等什麼,他自己也不確定。
窗外的夜安靜得不像話。沒有蟬叫了,沒有狗叫,偶爾有一陣風從院子那棵棗樹的方向吹過來,樹葉摩擦的聲音被窗戶擋掉了大半,只剩下一層薄薄的、聽不太真切的沙沙聲。更遠處,有一個人咳嗽了兩聲,然後又安靜了。
陳念站起來關了燈。
屋裡徹底暗下來的時候,他站在黑暗中,眼睛還沒適應,什麼都看不見。他往前邁了一步,膝蓋碰到了床沿。他坐下來,鞋沒脫,就那樣坐在床沿上。
黑暗裡他看不清自己的手,但他感覺到了。右手指根處,有一小片區域比周圍的皮膚溫度高了一點。就那麼一點,像被人用指尖輕輕貼了一下,又拿開了。
他躺下去的時候木板床又響了一聲。被子拉到下巴,棉花的潮氣淡淡的,但比昨天淡了一些。他閉上眼睛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他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,聽見窗戶外面有人輕聲說了句什麼。聲音太輕,聽不清內容,甚至分不清是男人還是女人。他睜開眼睛,側耳聽了一下,外面什麼也沒有了。
。戶窗著對背後,壁牆向朝臉把,個了轉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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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……天明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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