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蟬叫太響了。
陳念在屋裡坐了不到二十分鐘,那聲音己經從耳朵孔往裡鑽,塞滿了整個腦袋。他試著看書——入職手冊翻了三頁,每個字都認識,但連不成句子——又試著躺下,木板床硌著後背,蟬鳴穿過薄牆像錘子敲鐵皮。
他站起來,推開屋門。院子裡的熱氣撲面而來,空氣裡有種被曬透的乾草氣味,像把稻稈放在石板上烤的那種味道。棗樹的葉子往下耷拉著,邊緣微微卷起來。他在井臺邊蹲下,那件晾乾的工服己經被他收進屋了,現在疊好了擱在椅背上。水缸裡的水不多,桶底還剩一層淺淺的、混著泥沙的渾水。
他重新打了一桶水上來。桶繩磨手心,他換了個方向握,把桶提上井沿。水是涼的,從井底帶上來的那股涼氣能在桶壁外面凝出一層薄薄的水霧。他拿水瓢舀了一瓢,仰頭灌了半瓢,剩下半瓢澆在臉上,水順著下巴滴在領口上。灰T恤的前襟洇溼了一小片,顏色深了一塊,貼著鎖骨涼絲絲的。
他把瓢放回井沿上,抬頭的時候,院牆外面那棵榕樹的枝丫間隙裡,站著一個人。
隔著院牆和樹,距離大概七八米。墨鏡摘了,夾在衣領口,露出了兩道顏色略深的眼眶輪廓。黑色T恤的袖子捲到了肩膀上,露出兩條粗壯的手臂,皮膚曬得發紅。他半靠在一面黃泥牆的陰影裡,手裡夾著一根菸,沒在抽,就那麼夾著,菸頭的灰積了很長一截,隨時要斷。
陳念拎著水桶往屋門口走了兩步,停住了。
墨鏡男也看見他了。他沒動,但頭微微轉了一個角度,視線從樹影底下移過來,隔著六七米落在陳念身上。菸灰在他低頭的動作裡斷了一截,落在泥地上,無聲。
陳念不知道該不該打招呼。他認識這個人,但不知道他的名字。他知道這個人來村裡不像是來寄快遞的,但不清楚他來幹什麼。他站在院門口,手指拎著水桶的提手,桶裡的水在微微晃動,水面反射著陽光,晃出一塊白亮的光斑在院牆上跳。
墨鏡男先把視線移開了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根菸——己經滅了,菸頭剩一截燒黑的紙卷——他把它在牆面上摁了摁,丟到了腳邊一個破瓦罐裡,然後站首身體朝院門這邊走過來。
陳念沒退。也沒往前。
墨鏡男走到院門口停住了,沒跨進來。他身高比陳念高半個頭,肩膀把門框佔了大半,陰影落在陳念腳前的青磚上。
“你是快遞員?”他問。嗓音比剛才隔牆聽到的更粗,像砂紙蹭過木頭面。
“嗯。”
墨鏡男歪了一下頭,從衣領口把墨鏡抽出來戴上。戴好之後他的臉就被遮住了大半,只露出下巴和嘴唇。嘴角有一條很淺的舊疤,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
“你到這兒幾天了?”
“第二天。”
“感覺怎麼樣?”
陳念拎著水桶的手指換了一下位置,鐵皮的提手硌進手心,留下一條淺淺的紅印。“還行。挺安靜的。”
墨鏡男笑了一下。嘴角那條疤被扯開了一點點,形狀像個月牙的尖。他往院子裡掃了一圈,目光經過棗樹、井臺、晾衣繩、陳念身後的屋門,最後回到陳念身上。
“這個村子有個規矩,你知道嗎?”
“什麼規矩?”
“外人待超過三天,就要決定留還是走。”墨鏡男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,像在講一件所有人都該知道的事,“馬仙洪定的。他說村裡不留閒人。”
陳念沒接話。他感覺到那根水桶提手又在往他手心裡硌,他把桶放到了地上,桶底碰青磚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你是來留的,還是來走的?”墨鏡男問。
“……我還沒想好。”
墨鏡男又笑了一下,這回笑得更深一些,嘴角那條疤完全彎成了月牙。他往後退了半步,把門口讓出來,下巴朝巷子口的方向抬了抬:“那你還有一天。明天這個時候你還沒決定,馬仙洪會替你決定。”
他轉身走了。步子大,肩膀寬,走路的時候上半身幾乎不晃,跟那個姓夏的人一樣。陳念看著他的背影穿過巷口的陽光,拐進了榕樹那邊,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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