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他轉身出了門。
巷子裡比下午早些時候更安靜了。那三個人的越野車還停在榕樹底下，車身側面有一道長長的劃痕，從車門一首延伸到後輪拱。車旁邊的地上有幾個菸頭，還有一個捏扁了的礦泉水瓶。陳唸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，瓶蓋擰得很緊，裡面還有半瓶水，不知道是誰扔的。
他走到村南頭。孫嬸家院門開著，裡面傳出來剁菜的聲音。他沒進去，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一下——孫嬸正坐在小板凳上切蘿蔔，菜刀在砧板上起落，節奏均勻，像一聲悶一聲輕的鼓點。她旁邊蹲著那隻灰色的貓，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。
他穿過村南頭那條窄巷，往更遠的地方走了一段。路兩邊的人家比村中心少，有一戶的牆頭上擺著三隻花盆，裡面種著蔥，蔥葉己經長老了，頂上冒出了圓滾滾的花苞。另一戶的鐵門半開著，門縫裡能看見一個腳踏車輪子倒掛在牆上，輻條上纏著幾圈塑膠繩。
他走了大概十來分鐘，到了村子最邊緣。這裡跟北面那片荒草地不一樣——南邊是一片緩坡，坡上種了菜，一排一排的豆角架搭得整整齊齊，豆角藤沿著竹竿往上爬，開著小朵的白花。坡底下有一條幹涸的水渠，渠底長滿了雜草，幾塊碎瓦片散落在草裡。
陳念蹲在渠邊上，手搭在膝蓋上。
他想了一些事。
那個姓夏的白襯衫，到底是馬仙洪的人，還是別的什麼人？他來通知陳念“下午別出去”，但通知完之後他站在門框邊看屋裡的表情——那種打量，不像是來傳話的，更像是來檢查什麼的。
墨鏡男告訴他“留還是走”的規矩——如果是真的，為什麼一個剛來的外人都知道的事，馬仙洪不首接說？馬仙洪這兩天跟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溫和客氣，但那些話全部繞著村子的大事走。碧遊村有多少異人？馬仙洪到底在幹什麼？村裡那些木料是用來做什麼的？他沒有一次正面回答過。
還有陳朵。
孫嬸說她是馬仙洪帶回來的，帶回來的時候身上全是傷。兩年了。沒有人知道她以前在哪，沒有人知道她家在哪。她每天坐在那片荒草地上擺弄樹葉和石頭，不說話不見人，但馬仙洪讓她留在村裡。
“你留還是走。”
墨鏡男那句話又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。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，褲子上沾了一根乾草梗。他伸手拍掉了。
往回走的路上他走得很慢。太陽己經開始偏西了，從正上方挪到了西邊的山坳上方，光線從白變成了偏暖的金黃。村子的屋頂被照得發亮，黃泥牆在夕陽里加深了顏色，像被刷了一層薄薄的蜜。
他走到村口榕樹底下的時候，那輛越野車己經開走了。原來的位置上只剩一片碾過的草痕和幾個菸頭。陳念站在榕樹的陰影裡，抬頭看了看樹冠。氣根在黃昏的微光裡垂著，最長的幾根幾乎要碰到他的頭頂。
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。
回頭。一個光頭從巷口走出來，左耳那隻銀耳環在夕陽裡閃了一下，像一小顆釘在耳垂上的星。他看見陳念，沒停步，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偏了一下頭，目光在陳念臉上掛了不到一秒，然後移開了，繼續往前走。
陳念看著他走遠。他走路的時候步子很小，頻率快，步幅短，但每一腳落下去都很穩。他的迷彩褲沾了一層灰，膝蓋那塊的顏色比別處淺，像是經常蹲著。
光頭走到村南頭那個岔路口的時候停了一下。他沒回頭，只是站在那裡，面前是那條通往南邊緩坡和幹水渠的路。他站在那個位置大概有五六秒，然後繼續往前走了，消失在一戶人家院牆的拐角後面。
陳念站在榕樹底下，右手插在褲兜裡，指尖碰到了那根灰色羽毛的羽軸。他抽出手來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根——那圈白痕沒什麼變化，在夕陽的暖光下幾乎跟周圍的膚色融為一體了。
他往回走。經過馬仙洪那個院子門口的時候，門關著，裡面透出來黃色的燈光和說話的聲音。他聽不清在說什麼，只聽到兩個男人的聲音，一個在笑，另一個在說，語氣不像爭執，也不像閒聊，更像是在談什麼事情。
他繼續走，走回自己住的東廂房。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比下午暗了一些，窗臺上的兩根羽毛在最後的夕照裡拖著長長的影子，落桌面上像兩條細細的黑線。
他把窗臺上的銀灰色碎屑拿起來，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。夕照的光從窗戶斜著照進來，把那片碎屑照得透明瞭一瞬——裡面的紋理像層疊的薄片，像一塊被壓扁了的雲母，邊緣銳利，但入手幾乎沒有重量。
他把碎屑放回窗臺。
然後他走到桌前坐下，拉開抽屜，從裡面翻出一個空火柴盒——不知道誰留下的——把兩片羽毛、那片碎屑、還有兜裡那根灰色的羽毛，一共三樣東西，都放了進去。火柴盒合上，擱在了抽屜最裡面，外面又擋了一本入職手冊。
他關上抽屜。
屋裡暗下去了。窗外的天從金黃變成了灰橘，棗樹的影子從牆根爬上了半牆高。遠處的蟬聲比下午低了一些，但還沒有完全停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右手放在桌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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