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飯是馬仙洪院子裡吃的,但人比早上少。桌邊只坐了陳念、諸葛青和那個瘦高個,瘦高個今天換了一件暗綠色的短袖,袖口捲到了肩膀上,露出兩條精瘦的胳膊。
諸葛青今天沒叼煙。他在剝花生,桌上鋪了一張舊報紙,花生殼堆在報紙一角,花生仁擱在一隻白瓷碟裡。他剝得不快,兩個大拇指捏著花生殼的稜一壓,“啪”一聲裂開,仁兒掉出來他拿食指撥進碟子。
“你早上跑哪兒去了?”諸葛青眼皮都沒抬。
“村北頭。”
“看陳朵去了?”
陳念頓了一下:“沒碰上。”
“碰上了你也找不著她。”瘦高個接過話頭,筷子夾了一筷子炒青菜,放嘴裡嚼,“她要躲人,你找一天也找不著。她比村裡任何人都熟悉那些草稞子。”
陳念夾了一塊紅燒豆腐,豆腐嫩,筷子一夾就碎了一塊掉回碗裡。他用勺子舀起來吃了,味道偏淡,醬油放得不多。
“她來村裡幾年了?”他問。
瘦高個想了一下:“兩年?差不多。反正我來的時候她己經在。”
“你來了多久?”
“一年半。”瘦高個低頭扒了兩口飯,把臉頰撐得鼓起來,“我跟你一樣,馬村長收來的。我以前——”他頓了一下,筷子尖在空中比劃了一個模糊的動作,“到處瞎混,沒地兒去。馬村長說村子缺人,我就來了。”
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不重,像是在說別人的事。陳念注意到他比馬仙洪年輕,手腕內側有一道褪了色的舊傷疤,從腕骨斜著往小臂方向延伸,像一條幹涸的河。
諸葛青己經把花生剝了一小碟,推到桌子中間。他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碎皮,站起來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灌下去,喉結一滾一滾的。
“下午有人要來。”瘦高個說。
陳念抬頭:“什麼人?”
“不知道。馬村長沒說清楚。”瘦高個把碗裡最後一口飯吃完了,筷子擱在碗沿上,發出輕輕的“叮”一聲,“就讓你別亂跑,別出村。別的沒了。”
午飯後陳念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。陽光烈了,棗樹的影子縮到樹幹底下不到一尺寬,地面上晾著一件洗乾淨的工服,是孫嬸中午過來幫他搓完晾上的。藍布在太陽底下曬出了洗衣粉的氣味,淡淡的,被熱風一蒸,整個院子裡都飄著一股乾淨的味道。
他坐在門檻上,膝蓋支著手肘。右手無名指那圈白痕在光線下幾乎看不見了,只有摸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皮膚比周圍薄了一點點。那粒金色的光上午亮過之後就沒再出現,像累了一樣藏著。
隔壁院子有動靜。一個男人的聲音,聽不清說什麼,語速快,像在講一件要緊的事。緊接著另一個聲音接話,更沉一些,簡短地回了幾個字。然後門響了一聲,腳步聲往巷子口的方向去了。
陳念站起來走到院門口,往巷子口看了一眼。石板路的盡頭拐角處,兩個背影一前一後走過,前面的穿白色,後面的穿深色。白色那個個子偏高,步子很大,後腦勺的頭髮剃得很短,能看到一塊方方正正的後枕骨。
不是馬仙洪,也不是村裡他見過的任何人。
他退回院子裡,把院門虛掩上了。門軸缺油的聲音他今天聽了好幾遍了,“吱”一聲關上了,剩一條指頭寬的縫。
他進屋,坐在方桌前。桌上那隻白底藍邊的搪瓷缸還在,水沒換,葉片上的黑點己經沉到底下去了,落在缸底跟一丁點沉積物混在一起,辨認不清了。他從褲兜裡掏出那根灰色羽毛,跟窗臺上那根並排放著,兩根長短粗細幾乎一樣,只有羽尖的弧度略有差別——一根向左彎一些,一根幾乎是首的。
他把兩根羽毛在桌面擺成一排,退後一點看。又擺成平行的,換了一個方向。然後把那根彎的拿起來對著光轉了半圈,從羽軸根部看到羽尖,什麼都沒看出來。
他坐回椅子上,把羽毛放回窗臺。
外面有人敲門。不是院門,是屋門。篤、篤、篤。三下,隔了兩秒,又三下。比老林昨天的敲法節奏更穩,力度均勻。
陳念站起來開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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