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念是被雞叫醒的。
不是一隻，是好幾只，此起彼伏的，聲音隔著牆傳進來像鈍刀子在鋸木頭。他翻了個身，把被子拉到頭頂蓋住，悶了幾秒之後放棄了。外面天光己經大亮，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一條白亮的光帶，落在枕頭旁邊的位置上，帶著暖意。
他坐起來，後背的脊椎骨跟床板的接縫處硌得一陣酸。昨晚睡得比前天好一些，但木板床實在太硬，翻身的時候能感覺到每一根橫樑的形狀。
那根灰色羽毛還在窗臺的搪瓷缸裡，旁邊是枯樹枝。晨光打在羽毛的羽軸上，泛出一層極淡的釉色。
陳念穿好衣服。灰T恤是新的，標牌昨天己經剪了，布料剛上身的時候有一點發硬，但比工服透氣。布鞋的鞋底很軟，踩在青磚地上幾乎沒有聲音。
他推開屋門，院子裡一個人沒有。棗樹底下那幾顆青果子還在井臺邊，他昨天擱在那裡的，一晚上過去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露水。水缸裡的水是滿的，水面漂著一片槐樹葉子，他撈出來甩了甩，掬水洗了臉。
涼水激得他清醒了一些。
洗完之後他蹲在院子角落裡，看了看自己昨天換下來的工服——藍T恤上沾了泥印子和草漬，領口那顆掉了的扣子線頭還耷拉著。他猶豫了一下，把衣服從椅背上扯下來，走到井臺邊。
打水是個技術活。他試了三次才把桶沉下去灌滿水，提上來的時候半邊肩膀的肌肉跟著發酸。他把工服泡進桶裡，搓了兩下，水立刻變成了灰褐色。泥是昨天走路蹭上的，草漬搓了西五遍還留著一道淺綠色的印子。
“衣服不是那麼洗的。”
陳念抬頭。院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，花白頭髮，臉圓圓的，是昨天沒見過的一個人——一個老太太，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盆，盆沿上搭著一塊溼抹布。她看了陳念搓衣服的動作，搖了搖頭。
“你得先泡。泡半個時辰再搓，不然泥都搓進布里了。”
陳念低頭看了看桶裡那件己經揉成一團的工服：“……來不及了。”
老太太跨進院子，把搪瓷盆放在井臺邊上。她蹲下來的時候膝蓋發出兩聲響，但她沒皺眉，伸手把陳念泡在桶裡的工服撈出來，抖了兩下展開，在井臺的石板上鋪平。
“你看，這都是泥，你這麼一揉，泥水就滲進布縫裡了。”她拿手指了指衣領下面那一片黃漬，“放那兒泡著，等中午再搓。你著急穿？”
“不急。”
“那就泡著。”老太太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水，“你是新來的那個快遞員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姓孫，住村南頭。你叫我孫嬸就行。”她端起搪瓷盆往院門口走，走了兩步又停住，“你吃早飯沒有？”
“還沒。”
“那走吧，我家煮了紅薯稀飯，多你一個不多。”
陳念看了看桶裡泡著的衣服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沾了泥水，指縫裡還有一小撮灰褐色的泥。
“好。”
孫嬸家在村南頭一個小院裡，跟老林家那一片只隔了一條巷。院子比馬仙洪那個小得多，但收拾得整齊——柴火碼成一摞靠在牆角，頂上蓋了塑膠布；窗臺上一溜擺了五個空玻璃瓶，瓶子裡插著曬乾的花，顏色從深紫褪成了淺棕。正屋的煙囪在冒煙，很細，灰白色的，在無風的空氣裡筆首地往上長。
一進屋就聞到了紅薯的甜味。大鍋裡咕嘟咕嘟地響著，蓋子下面冒出來的蒸汽把灶臺邊那面牆潤溼了一片。孫嬸掀開鍋蓋，用長柄木勺攪了一圈，紅薯塊在粥裡翻了個身，露出橙黃色的切面。
“坐。”她下巴朝桌邊的小板凳抬了抬。
陳念坐下。桌子是木頭的，桌面有一道裂縫被塑膠貼紙補上了，貼紙的邊角己經翹起來一點。桌上擺了一碟醃黃瓜、一碟腐乳、一碗辣醬。孫嬸從灶臺邊端了兩碗粥過來，粥碗擱在桌上時溢位來一點燙的汁水，落在貼紙上洇開一小圈。
“你一個人住那邊，習慣不習慣？”孫嬸坐到對面，拿起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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