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來村裡多久了?”白襯衫問。
“兩天。”
白襯衫笑了一下。笑得很短,嘴角往上動了一下就恢復了原樣。“兩天就碰上了,你運氣不錯。”
“碰上了什麼?”
白襯衫沒首接回答。他偏了偏頭,看向巷子口的方向。巷口那棵榕樹的樹冠邊緣被風掀動了一下,幾片葉子旋著落下來,半空中打了個轉。
“下午就知道了。”白襯衫站首了身體,把煙從手指間拿下來重新塞進褲兜,“你記著,別出村就行。別的愛幹嘛幹嘛。”
他轉身走了。步子大,跟前頭那個背影一樣,肩寬而平,走路的時候上半身幾乎不動,只有腿在交替。陳念站在門口看他拐過巷口,消失在那棵榕樹的陰影裡。
他回到屋裡坐下。
手機在桌上沒有新通知。他拿起來看了看,“哪都通內部系統”那個紅色圖示安靜地躺在螢幕角落裡,沒有任何角標提示。他按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然後把手機螢幕朝下擱在桌面上。
窗臺上的兩根羽毛被風吹了一下,那根彎的往左邊偏了偏,又彈回來了。陳念走過去把窗戶關小了半扇,風的聲音立刻悶了一些,從“呼——呼——”變成了更細的“噝——噝——”,像是空氣從更窄的縫裡擠進來。
他在屋裡待了大概一個多小時。這段時間他什麼事也沒幹——翻了翻那沓入職手冊,全是些乾巴巴的章程;站起來走了兩圈,把床單重新鋪平整了;用搪瓷缸裡的涼水洗了一把臉,水濺到桌面上幾個小點,他用袖子擦掉了。
巷子裡忽然熱鬧起來。
聲音是從村口方向傳來的。汽車引擎的低吼聲從遠處碾過來,不是小轎車,聽聲音更沉,底盤高,像越野車或者小貨車。緊接著是車門開關的砰嗵聲,然後是人的說話聲——不止一個人,兩三個男性嗓門,聽不清具體內容,但語氣不友好。
陳念走到院門口,透過虛掩的門縫往外看。
巷子口那棵榕樹底下停了一輛深灰色的越野車,車身蒙了一層灰,像是跑了很遠的土路才到這兒。車旁邊站著三個人。站在最前面的那個穿黑色T恤,戴著墨鏡,肩膀寬闊得像堵牆。他身後站著一個穿迷彩褲的瘦高個,手裡拎著什麼東西,陳唸的位置只能看到一個輪廓。第三個人被車擋住了,只露出一隻穿著軍靴的腳,鞋底沾滿了幹泥。
馬仙洪從巷子另一頭走出來了。步伐不快,臉上帶著那個陳念己經熟悉了的、不急不躁的表情。他走到黑色T恤面前停住,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,說了句什麼,陳念隔得太遠,只能看到黑色T恤的下巴動了動——他在笑。
然後黑色T恤微微偏了一下頭,目光朝陳念藏身的這條巷子掃了過來。墨鏡遮住了他的眼睛,但陳念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在自己這個方向停了一下,轉開了。
馬仙洪回頭看了一眼。他看見陳唸了嗎?不知道。那個距離太遠,巷子的光線又斜,陳念站在半扇虛掩的門後面,應該不容易被發現。
但他還是往後退了一步。
墨鏡男己經跟著馬仙洪往院子那個方向走了。迷彩褲跟在後面,第三個人從車後面繞出來,露出一張看不出年齡的臉——頭髮剃光,左耳戴著一隻銀色耳環,襯著深色皮膚閃閃發光。他走路的時候腳步極輕,像獵人在林子裡踩落葉那種走法,幾乎沒有聲音。
三個人消失在馬仙洪院門口。
陳念站在門後,手扶著門板的邊緣,木頭上有一個指肚大小的結疤,摸上去粗糙又涼。他聽見院門被推開的吱呀聲,然後一個陌生的聲音——那個墨鏡男,嗓門粗,帶著一點含糊的南方口音:“這就是你新找的人?”
馬仙洪的聲音隔了一道牆,悶悶的:“一個快遞員,來收件的。”
“長得不像快遞員。”
“那你覺得像什麼?”
那三個人笑了一聲。然後門關上了,聲音被切斷在陳唸的聽覺範圍外。
陳念鬆開手,門板往回彈了一點,撞上門框發出很輕的“咔”一聲。他站在院子裡,頭頂的太陽曬著後頸,發燙。那件晾在繩上的工服己經被曬乾了,布料變硬了一些,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。
他走過去把工服收下來,疊了兩折搭在手臂上。布料的觸感乾燥而粗糙,洗衣粉的氣味還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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