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不在村裡住。”吳遠看了夏河一眼，夏河仍然靠著樹幹，眼瞼垂著，像是對這個對話不怎麼感興趣，“他機動。有事的時候才來。”
“那個戴墨鏡的呢？”
吳遠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轉身從槐樹根旁邊撿起一片落葉，捏著葉柄轉了半圈，丟回去了。“他跟你沒關係。他的事不用你管。”
“陳朵說見過你。”陳念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吳遠的臉。
吳遠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。很短促的一下，像被人突然叫住名字時的那種條件反射。然後他恢復了正常，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看了一眼時間，放回去了。
“她記錯了。”吳遠說。
但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著陳念。他看向夏河，做了一個很輕微的手勢——食指和中指併攏，朝院子外面的方向擺了擺。夏河從樹幹上站首了，開始往巷口走，走了兩步又停住了，像是在等吳遠跟上來。
“有什麼發現，用那張卡。”吳遠說完這句，轉身朝夏河的方向走過去。陳念看著他繞過那棵老槐樹，軍綠色外套搭在他臂彎上，後頸處有一小塊被太陽曬得發紅的皮膚。
兩個人的背影一前一後穿過巷口，很快被院牆擋住了。
陳念站在槐樹底下。
他把信封在手裡掂了掂。牛皮紙的，微微泛潮，像是放久了，又像是剛才被汗浸過一部分。他抽開封口，裡面滑出一張白色的塑膠卡片，確實跟銀行卡差不多大小，正面印著“哪都通”三個字，還有一個六位數的編號。背面是空白的。
他把卡塞進信封裡，信封疊了兩折，揣進褲兜。
往回走的路上他經過了那棵榕樹。棋攤還擺著，棋盤上凌亂地堆著幾顆石子，像是下了一半的人被什麼事叫走了。他路過的時候彎腰撿起一顆白色的圓石頭，拇指蹭了蹭上面的泥，又放回去了。
陳念回到東廂房的時候，門還跟他離開時一樣關著。他推開進去，第一眼看到的是窗臺上那兩根羽毛。灰色，安靜地並排躺在搪瓷缸旁邊，跟他走之前沒有任何變化。但再近一些的時候他注意到一個不同——其中一根羽毛的羽軸位置，有一道極細的暗紅色痕跡。像是被什麼帶顏色的東西蹭了一下，又像是羽毛本身從那個位置滲出了一種顏色。他湊近了看，那道暗紅色半乾不幹的，用手背貼了一下表面，不潮，但也不是徹底的幹。
他退後一步，看著那根羽毛。
然後又退後一步，看著窗戶。窗戶的鎖釦跟他走之前的位置一樣，插銷是從裡面插著的。他走的時候沒鎖——他從來沒鎖過。這意味著如果有人能從外面推開窗戶，插銷還在原位，說明他回來之前有人從窗戶進出過，走的時候又幫他還原了插銷的位置。
陳念站在窗前，手放在窗臺上，窗臺的水泥面被太陽曬過一整個白天，現在摸上去還是溫熱的。他低頭看了一眼窗臺的檯面，灰塵上有一個隱約的形狀——不是腳印，更小一些，像是手指印，三個指頭的間距比正常人的手掌窄。
他把窗戶重新推開，朝外面看了一眼。院子空著，棗樹底下有風在吹，捲起一小團枯葉在井臺邊上轉圈。院牆不高，大約一米五左右，上面爬了幾簇藤蔓植物，葉子深綠色，邊緣有小刺。
他關上窗戶，把插銷插回去了。
床底下的紙箱還在原位。他把紙箱拖出來，開啟，拿出那個棗紅色的木盒子。盒蓋上的圓紋圖案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裡更清晰了一些，那些彎彎繞繞的線條像是某種持續運動的軌跡被定格在了一個時刻。
他把木盒子放到桌面上，然後拉開抽屜翻那幾根羽毛——窗臺上的兩根，抽屜裡火柴盒的一根，總共三根，他把它們並排擺在桌面上。三根灰色羽毛，兩根羽尖微彎，一根幾乎筆首。他把那根暗紅色痕跡的羽毛單獨拿起來，跟火柴盒裡那根比對了一下，長度一致，羽片上的白色紋路位置也接近。
他用手指捏著那根帶痕跡的羽毛轉了一圈，暗紅色的痕跡在羽軸根部偏左的位置，形狀短粗，像被一個手指肚按壓過留下的。
陳念把羽毛放回桌上。他把木盒子拿起來，盒子入手的感覺跟剛才一樣沉，裡面那個“嗒嗒嗒”的聲音還在。他又把火柴盒裡的銀灰色碎屑拿出來，放在靠近木盒蓋子上那個圓紋圖案的旁邊，比了一下大小——碎屑比圖案中心的那個小點大了兩三圈。沒有用，沒法驗證這兩者是不是同一種東西。
他坐回椅子上，面對著桌上攤開的西樣東西：三根羽毛、一片碎屑、一隻棗紅色的木盒子。再加抽屜裡那個信封和那張塑膠卡。
所有東西都在桌子上。每一樣都有來源，但每一樣的來路都說不清楚。羽毛是誰放的？不知道。碎屑是誰掉的？不知道。木盒子是誰寄給劉春來的？劉春來是誰？不知道。那張卡是他今下午拿到的——存資訊的卡，吳遠給他的。
他把木盒子推到一邊，把羽毛收進火柴盒裡，把火柴盒放回抽屜。碎屑拿在手裡又看了一遍，暗的那一面朝上，那個像墨點一樣的斑塊在陽光下反射著極其微弱的藍色光澤，如果不是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他把碎屑也放回去了。
桌上只剩那隻木盒子。他盯著它看了一會兒，然後伸手拿起來，貼到耳邊。裡面的聲響比剛才更清楚了——“嗒，嗒，嗒”，間隔均勻，像一粒珠子在圓圈軌道上滾動到某個位置就換一個方向。不是自由滾動那種無序的感覺，更像是被什麼力控制著，按一個固定的路徑在運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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