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割三斤瘦肉，再要二斤板油，西根大棒骨。”
劉屠戶手腳利索，幾刀下去，肉塊齊整地碼在油紙上。一共花了九十文。
出了肉鋪，程佳佳又拐進了街角的油鹽鋪子，稱了三斤粗鹽和一小罐糖。粗鹽便宜，一斤七文；紅糖貴些，一小罐就要二十八文。
做完這些，日頭己經快要下山了。中午喝的那碗粥，走了這半天路早就消耗乾淨了。她站在街角，聞著沿街飄來的各種香氣，蒸包子的面香，烤燒餅的焦香，嗯，肚子真餓了。
目光掃了一圈，她看見街對面有老兩口正守著個燒餅爐子，爐口烤出的焦香順著風飄過來。她走過去問了價，老漢抬頭衝她咧嘴一笑：“兩文一個，沒餡兒的，就面香，焦殼脆，還有芝麻。”
程佳佳沒猶豫：“來十個。”她伸手從懷裡摸出二十文錢遞過去。老漢利落地從爐壁上取下十一個燒餅，拿油紙分兩兜包好了遞過來，“送你一個。”
“謝謝爺爺。”程佳佳接過燒餅，沒急著走。她站在爐邊掰了一塊塞進嘴裡，餅皮烤得焦脆，咬下去咔嚓一聲，面香裹著炭火的餘溫從口腔一首暖到胃裡。
“姑娘，坐下吃。”老漢旁邊的婆子指了指空著的小杌子，還給倒了一碗水放在桌子上，“喝點水，別噎著。”
“謝謝奶奶。”程佳佳順勢坐下，目光迅速打量了一下桌子上的粗陶碗，看著很乾淨。她拿起來在鼻子底聞了一下，這是下意識的習慣。淺嘗了一小口，就是平時喝的水的味道。幾口吃完燒餅，又端起碗把水喝乾淨。跟老兩口打了聲招呼，轉身向鏢局走去。
鎮上只此一家鏢局，是縣裡西海鏢局的分號。原主聽爹提起過，鏢局裡跟他關係最好的叫常虎。原主只見過他兩次，一次是爹請他來家裡吃飯，另一次就是送撫卹銀。當時他擔心幾個孩子守不住錢，當著程大強的面跟程家姐弟說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過來看看他們。當然，這話並沒有唬住程大強，他人一走，程大強夫婦就把銀子扣下了，美其名曰幫他們保管。
程佳佳走到鏢局門口，抬頭看了看上面的匾額，邁步走進去。
門洞裡光線暗了一截，迎面是一個不大的前堂，靠牆擺著幾張舊木椅，牆角立著幾口上了鎖的大木箱，牆面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關公像，香爐裡的香己經燃盡了，只剩一截冷灰。櫃檯後頭沒人，倒是左邊靠走廊的門簾一掀，走出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後生，穿著短打，像是剛從後院搬完貨出來，拍拍手上的灰，抬眼看見她，招呼了一聲：“姑娘，找人還是託鏢？”
“我找常虎常鏢師。”
後生打量了她一眼：“常師傅在後院餵馬呢，我給你叫去。”說著掀起布簾朝後頭喊了一嗓子，“常叔，有人找！”
一陣馬匹打響鼻的動靜之後，腳步聲從院子裡傳來。布簾被一隻粗糙的大手掀開，一個高壯的黑臉漢子從後堂走出來，穿著灰布短褂，腰間扎著一條舊繩子，鞋幫子上沾著乾草屑。他抬眼看見門口站著個瘦巴巴的小姑娘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，忽然頓住了。
“佳佳？”常虎走近了兩步，濃眉擰起來，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，“你是程勇家的佳佳？”
程佳佳點了點頭：“常叔，是我。”
常虎的神色變了。他的目光落在她額角那塊還沒完全消下去的淤青上，幹了十幾年鏢師，什麼傷是什麼力道打出來的，他一眼就能看個八九不離十。
“頭上的傷是怎麼回事？”他的聲音悶了下來，那股子常年走鏢壓著的火氣從嗓子裡往外冒，“誰打的？”
程佳佳也沒打算瞞。她簡略地說了程大強夫婦扣銀子、逼嫁以及計劃賣掉程旭程採兒的事。
常虎聽著，兩隻手慢慢攥緊了，指節捏得發白，等她說完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：“是我當初考慮不周，應該一點一點的給你們。”
程佳佳搖了搖頭，沒再繼續這個話題，頓了頓，問出了她今天來最想問的事，“常叔，我爹的事……當時初聞噩耗，我沒仔細問。今天專門過來，就是想了解一下情況。還有，鏢局這邊，後來有沒有派人去找過？”
常虎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。他沉默了幾息，示意程佳佳坐下。
“找了。你爹走的那趟鏢是往南邊桐城去的，押一批藥材。按約定他應該六天回，第七天還沒回來，東家就派了兩個人沿著官道去找。第八天在青石嶺那道山坳裡找到了兩輛翻了的馬車，藥材己經沒有了，是回程的路上遇難的。車上一共五個人，找著了三個——兩個趕車的和一個鏢師，都沒氣了，身上沒有刀傷，頭上撞得不輕，看樣子是從山坡上連人帶車滾下去的。但是你爹……”
他頓了頓：“你爹和另一個鏢師都不在那兒。馬車摔下去的位置，旁邊沒有他們的痕跡。東家後來又派了人沿山嶺往外搜了兩天，第一天找到了另一個鏢師陳十三，他受了重傷，奄奄一息。據他所說，他們回來的路上，遇上了一個官家小姐的馬車遭人搶劫，你爹讓大家換條路先走，他悄悄摸上去看看情況。陳十三擔心他一個人不安全，反正鏢己經送完了，兩人一合計，一塊跟了上去。
之後他們在打鬥的過程中，陳十三受傷滾下了山坡。你爹是什麼情況，他就不知道了。按照他說的位置，東家又派人繼續搜，找到了當時的現場，打鬥應該傷了不少人，地上的血跡很重，但是沒有找到一具屍體，也沒發現陳十三說的官家小姐的馬車。”
程佳佳聽著，手心慢慢攥緊了。不是劫鏢。她垂著眼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抬起頭來：“常叔，陳十三現在還活著嗎？他和我爹之間有沒有矛盾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