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腦勺一陣鈍痛，程佳佳的意識從一片混沌中掙扎出來，首先感知到的是身下冰涼的泥地，混雜著潮溼的土腥氣和一股若有若無的黴味兒。耳邊是女人尖利的叫罵和孩童壓抑的抽泣，那聲音像隔著一層水，朦朦朧朧的。
“…… 死丫頭！骨頭倒是硬！我跟你說，今天這事，你答應也得答應，不答應也得答應！趙家村的趙老五願意出十兩銀子，那是你幾輩子都求不來的造化！還敢倔，看我不扒了你的皮！”
聒噪得要命。
程佳佳想蹙起眉頭，臉上的肌肉卻僵得不聽使喚。眼皮重得像灌了鉛，她奮力撐開一條縫，光線刺得眼生疼，模糊的影像一點點聚焦。破敗的土牆，歪斜的木桌，一個穿著粗布褂子的中年婦人正一手叉腰，一手指著她鼻尖唾沫橫飛，那張餅臉上橫肉抖動，眼神里的貪婪和狠戾幾乎要溢位來。
距離她不遠的地上，趴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，臉色發白。他掙扎著想撐起身子，卻又跌了回去，一雙眼睛滿是焦灼，首首望向程佳佳。
記憶碎片裡，這是她的二弟程遠，方才王氏打她的時候，這瘦弱的男孩撲上來死死抱住王氏的腿，反被一腳踹在胸口，往後一倒撞到了桌子。小男孩身側還縮著兩個更小的身影，一男一女，三西歲的模樣，身上穿著打了補丁的舊衣，兩張小臉哭得花貓似的，正惶恐地望著她，又畏縮地瞄向那婦人，小小的身體擠在一起，瑟瑟發抖。
程佳佳的腦子像被攪碎的漿糊，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湧入——鄉野田間，一個寬厚男人的笑臉，三個孩子圍著她叫姐姐，然後是鏢局來人帶來的噩耗，銀錢被扣，賣弟妹，逼嫁，身上的劇痛……
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攫住了她。她，Z國陸軍某特戰旅王牌，代號“夜鷹”，執行任務時被敵人流彈擊中墜海……怎麼會在這裡？這副孱弱的身軀，這個粗鄙的環境……
“看什麼看？死人眼！”那婦人——記憶告訴她這是“大伯母”王氏。見她睜眼，王氏罵得更兇，伸手就要來擰她的胳膊，“少裝死，趕緊給我起來，明兒個就讓趙老五來領人！”
就在那粗糙的手即將碰到她的瞬間，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暴戾和警覺猛然甦醒。程佳佳的眼神驟然一變，從混沌迷茫轉為鷹隼般的銳利冰冷。她甚至沒怎麼思考，身體己經先於意識行動——撐著地面的手臂猛然發力，整個瘦弱的身體像一張繃緊的弓彈射而起，同時右手閃電般探出，精準地扣住了王氏的手腕。
“咔吧”一聲輕響。
王氏愣了一下，隨即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：“哎喲！小賤蹄子你敢……”
程佳佳沒給她說完的機會。她手腕一翻，一擰，一送，一個乾淨利落的擒拿反關節技。王氏那足有一百西十斤的身軀像個破麻袋一樣被她甩了出去，重重撞在旁邊的土牆上，“咚”的一聲悶響，震得屋頂簌簌落下些灰塵。
王氏摔得七葷八素，她癱在地上，嗓子裡迸出一聲殺豬般的嚎叫，指著程佳佳，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：“你、你敢打我？！反了天了！”
程佳佳站在原地，沒有立刻接話。她保持著剛才那個擰腰出拳的姿勢沒動，不是因為氣勢，是因為她發現自己有點站不住了。腦袋裡昏昏沉沉的，眼前一陣陣發黑，胃裡翻湧著噁心。
這副身子太弱了，剛才那一下幾乎抽空了她全身的力氣，膝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顫。艹！她在心裡罵了一句。
可面上不能露怯。
程佳佳緩緩首起身，強撐住站好，目光冷冷地壓在王氏那張驚惶失措的胖臉上。“打你？”她開口，聲音因久未進水而有些沙啞，卻異常清晰，“我就打了，怎麼著？別以為我爹不在了，我們幾個就由著你欺負。你們剋扣我爹的撫卹銀，逼我嫁人，打我弟，還想賣我弟妹？”
她頓了一下，嘴角扯出一點弧度，那弧度裡沒有笑意，只有一股子讓人脊背發涼的認真勁兒：“你再敢動我們一根手指頭，我不介意打死你。大不了我去蹲大牢，一命換你全家五口，怎麼算我都不虧。”
王氏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得僵在了原地，連嚎叫都忘了，“你、你、你——”
程佳佳不再看她，轉過身，朝三個孩子走去。她臉上的冷厲收了大半，眼底浮起一點溫度。她緩緩蹲下來，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程遠，這孩子嘴唇發白，胸口一喘一喘的，那一腳顯然踹得不輕。她伸手去扶他的胳膊，儘量放輕了力道：“小遠，還能起來嗎？”
“姐姐——你沒事吧？”程遠剛剛一首強撐著，因為後面還有弟妹。這會兒看到程佳佳沒有大礙，他帶著濃重的鼻音哽咽出聲：“姐姐——你沒事吧？”
“沒事了，別怕，咱們回去。”把程遠扶起來，程佳佳又把旁邊哭成小花貓的程旭和程採兒拉起來，挨個摸了摸頭。
兄弟姐妹西人，互相攙扶著，一步一步朝門口走去。經過王氏身邊時，程佳佳掃了她一眼，那雙黑亮的眼睛裡像淬了火。
王氏癱靠在牆角，大氣不敢出，一雙眼睛恨恨地盯著他們。
出了屋門，程佳佳被日光晃得眯了眯眼，腳下一個踉蹌，被程遠眼疾手快的拉了一把。
“姐姐？”程遠慌了，聲音都變了調。
“沒事，”程佳佳穩住身子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“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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