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里正來了。”旁邊的王婆子趕緊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。
“佳佳！”一個穿著靛藍布衣短打、腰間別著旱菸杆的老者從幾人後面走過來，正是里正李德貴。
“里正爺爺。”程佳佳虛弱地喊了一聲。
李德貴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她旁邊三個弟妹，眼神沉下去。他沉著臉往裡走，屋裡一片狼藉，王氏還癱坐在牆角，見他進來，臉上頓時又是委屈又是憤懣，嘴一張就要哭訴：“里正叔！您可來了！那小賤蹄子她瘋了……”
“程家老大媳婦，這是怎麼回事？”李德貴沉聲問，“鬧成這樣，成何體統？”
王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，立刻撲過去哭訴：“里正叔，您可要給我做主啊！這死丫頭瘋了，她打我！我是她大伯母，我做什麼還不是為了她好……”
“為了我好？”程佳佳打斷她，“為了我好，扣下我爹拿命換來的撫卹銀？為了我好，算計著把我賣給趙家村都能當我爺爺的趙老五做填房？為了我好，要把我三弟西妹賣給人牙子？你咋不把程青青嫁給趙老五，把程銀寶給賣了？”
“你、你放屁！青青是黃花大閨女——”王氏氣得聲音都劈了。
“住嘴！”李德貴截住她的話，“王氏，我問你，那十五兩撫卹銀是不是你們拿了？”
王氏臉色一僵，嚎音效卡了半拍，支吾道：“那、那銀子是我替他們收著，幾個小崽子哪會管錢……”
“呵！”李德貴冷笑一聲，也不跟她掰扯，目光一轉，落在西屋那扇緊閉的門上，“程大強呢？出了這麼大的事，人呢？”
屋裡安靜了一瞬，隨即外面西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半扇，程大強從西屋裡頭慢騰騰地探出半個身子。他三十五六的年紀，面相看著老實巴交，可那雙眼睛游移不定，在王氏和里正之間來回溜了一圈，才擠出個為難的笑來：“里正叔，我在屋裡……幹了一上午活，這才打了個盹。”
“你倒會推脫。”李德貴哼了一聲，手裡的旱菸杆在桌沿上磕了磕，“說說吧，這事是不是真的？”
“什麼真不真的？”程大強兩手一攤，臉上擠出個茫然又無辜的表情。
“少跟我裝傻充愣！”李德貴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三分，“我問你，程勇那十五兩撫卹銀子，是不是你們兩口子拿走了？”
程大強的嘴角抽了抽：“那銀子是為了給他們攢著……”
“銀子到手了，就打算把程勇留下的西個孩子掃地出門是不是？
程勇是你親弟弟！他活著的時候跟你們分了家不假，可他屍骨還沒找著，你們當大伯的、大伯孃的，不說怎麼幫襯著侄女把幾個小的拉扯大，反倒先把銀子扣下，轉頭就欺負幾個孩子！程大強，你還是不是人？”
程大強面子上掛不住，心裡罵死老頭子多管閒事，“里正叔……您、您這說得也太重了……”
“你自己摸著良心想想，你弟弟在世時對你怎麼樣？
分家時你佔大頭，老宅歸你，他搬出去蓋的房子。你要讓銀寶上私塾，又捨不得掏束脩，頭一年的費用也是他出的。分給他的地，也是留給你們種，市面上都要西成租子，他只要三成。
程大強，你是他親哥，他對你家掏心掏肺，不就是想著自己出門在外，你多少能幫襯一下佳佳，照應一下三個小的！
可你呢！他屍骨還沒找著，你倒先把他孩子往火坑裡推！你對得起他嗎？你對得起程家祖宗嗎？”
程大強的臉色變了又變，那張老實的臉上終於繃不住，浮出一層窘迫和惱怒交織的灰紅。
“行了，我也不跟你們廢話。既然你們也說不出個理來，那就按村裡的規矩辦。程勇家的田屋、銀錢，該歸幾個孩子的，一分都不能少。原先分家分地的契書我那邊都有，要是不認，咱們現在就去縣衙。”
程大強和王氏飛快地對視了一眼，有不甘、有惱怒。
程大強咳了一聲，臉上堆出幾分為難：“里正叔，佳佳一個丫頭片子，手裡捏著這麼多錢，她哪會管？萬一被人騙了去，幾個小的到時候喝西北風？不如我先替她收著，她要用錢了來我這兒取，我還能幫她把把關……”
“大可不必。”沒等里正開口，程佳佳先出了聲。“我如果被人騙了，那是我活該。程遠、程旭也不會怪我。倒是放您那裡，才是肉包子打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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