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等我爹回來。我爹一天不回來，我就一天不嫁人。里正爺爺，我會先把我弟妹拉扯大，讓他們吃飽穿暖。等他們都能站住腳，能自己過日子了，到時候再說我的事。在這之前，誰來說親我也不應。”
李德貴一愣，沒想到她能說出這些話。可小丫頭片子眼神堅定，他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幾個小人兒，顯然，她不嫁人是最好的。他在心裡嘆了一口氣，旱菸杆在手裡轉了個圈，點了點頭：“好孩子，就依你。”
“姐姐，等我長大了，我養你，我養你一輩子。”程遠抬起頭，目光堅定的看向程佳佳。
程佳佳抬手摸了摸他的頭：“好。”
“程大強，你聽到了嗎，不用擔心三個孩子沒人管，佳佳說了不嫁人。趕緊還錢吧。”
“里正叔——”
李德貴打斷程大強的話，“不還也行，我一會兒就回去找人寫狀紙，把今兒的事兒寫清楚。明兒一早，我親自帶程遠上縣衙。到時候縣太爺怎麼判，你們自己擔著。”說著，他就起身要往外走。
程大強見狀，咬著牙根，壓低聲音衝王氏吼了一句：“愣著幹什麼！還不去拿銀子！”
王氏不情不願的去了裡屋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把銀子拿出來，放在桌子上：“就剩十二兩了……那三兩給銀寶交束脩了。”
李德貴看著她，王氏不情不願地嘟囔了一句：“銀寶上學堂是正事……總不能讓孩子耽誤了功課……”
他沒接她的話茬，轉頭看向程大強：“程大強，這就是你們說的給幾個孩子攢著？”
“里正，我們手裡週轉不開，臨時拿來應應急。”
“既然是借來應急的，那就寫欠條吧。”
程大強嘴角一抽，想說點什麼，被李德貴一抬手攔住了，“去了縣衙，也是得寫欠條，還得挨一頓板子。”
李德貴抬頭看向程佳佳：“你家有紙筆嗎？”
“有，”程佳佳話音剛落，原本縮在程遠身後的程旭撒開兩條小短腿就往院外跑。
沒過一會兒，程旭就喘著粗氣跑回來了，懷裡抱著個缺了一角的小硯臺，一根禿了頭的毛筆，還有幾張裁得歪歪扭扭的糙紙。
程佳佳伸手摸了摸他的頭，然後接過東西，放在桌子上。
李德貴說著，程遠執筆，內容簡單明瞭：程大強剋扣程勇撫卹銀三兩，現立欠條為證，半年內歸還其子程遠。一式三份，讓程大強按上了手印。
李德貴把三份欠條分開，一份推到程大強面前，一份遞給程佳佳，剩下那一份摺好了塞進自己懷裡：“我手裡留一份，往後誰也賴不掉。”
又把銀子遞給程佳佳，“走吧，我送你們回去。”李德貴起身，朝著院門方向走去。程旭抱著自家的筆硯，程遠牽著程採兒，西人跟在里正身後往外走。
出了院門往西走，拐過村口老槐樹再走上百來步，就是程勇那三間土坯房。當初分家的時候，老房子歸了程大強——那是程勇他爹留下來的，正房三間帶廂房。程勇那年剛在鏢局站穩腳跟，手裡攢了些錢，大嫂事多，他也不願意跟大哥擠在一個屋簷下，就在這邊挑了塊空地，自己張羅著蓋了這三間屋。背靠著一個小土坡，距離村裡也不遠。
屋裡，程大強和王氏站在原地，等人走遠了，王氏那口憋了半天的氣猛地湧上來，嘴一張就要開罵——“啪”！程大強一巴掌拍在桌面。王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火氣嚇得一哆嗦，剛到嘴邊的罵聲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“都怪你！”程大強指著她的鼻子，臉上一向掛著的那副老實和氣的假面徹底碎了，露出底下的橫肉和戾氣，“你非得在那會兒嘴碎！你要不提什麼賣人牙子的事兒，程佳佳能聽見？她要沒聽見，咱們神不知鬼不覺就把兩個小的打發出去了！到時候銀子裝兜裡，人沒了，她找誰要去？你倒好，嘴上沒個把門的——現在好了！鬧到里正跟前來了！銀子沒了！地也沒了！你還搭進去一張欠條！你滿意了？”
王氏被他吼得往後縮了半步，嘴裡還不服氣地嘟囔：“那也不是我一個人說的，人牙子是你要找的——”
程大強的臉色一僵，那雙眼睛倏地沉下來。王氏見狀瑟縮了一下，沒再吱聲。
這邊，李德貴把程佳佳西人送到院門外。路過李長生家門口，他瞥了一眼，看到了站在門裡面的董氏。方才，就是董氏去喊的他。只不過董氏怕惹事，喊完之後人就不見了。
程佳佳往前邁了一步：“里正爺爺，到家門口了，您進來喝口水坐坐，今天多虧了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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