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輕人聽得入神,眼裡充滿了真誠的敬佩。他拿出自己的手機,說:“老闆,您真厲害。我能給您這些工具和鐘錶拍幾張照片嗎?它們太有味道了。”
老張有些意外,但還是點了點頭。
年輕人認真地選取角度,拍下了工作臺上的工具,拍下了牆上那些沉默的鐘表,也拍下了老張那雙佈滿皺紋卻異常穩定的手。最後,他的鏡頭無意中掃過了那座被擱置的、頂上放著黃銅鑰匙的老座鐘。
拍完照,雨也差不多停了。年輕人再次道謝,準備離開。臨走前,他忽然想起什麼,對老張說:“老闆,您要是以後手機操作上還有什麼不明白的,我週末常路過這兒,可以進來幫您看看。”
年輕人走了,店裡又剩下老張一個人。但氣氛似乎有些不同了。他重新坐回工作臺前,看著被擦得鋥亮的工具,又看了看那部智慧手機。第一次,他感覺到,這兩者之間,或許並非只有對峙。
他再次拿起手機,這次,動作不再那麼充滿敵意。他點開那個能看新聞的軟體,依著筆記本上的記錄,笨拙地操作起來。螢幕上跳出各種各樣的圖片和標題,光怪陸離,大部分他依然看不懂。
但當他偶然間,在某個本地新聞的角落,看到一張熟悉的、他修了半輩子的街景老照片時,他停留了很久。
窗外,雨後的城市清新了些。黃昏將至,那種沉黯的藍黑又開始漫延。老張沒有開燈,任憑陰影將自己吞噬。智慧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,明明滅滅,像一條陌生的河,倒映著一塊老石頭的輪廓。但這一次,他似乎不再僅僅是被動地映照。
日子像上了鏽的發條,緩慢而滯澀地向前挪動。老張依舊每天清晨被城市的底噪喚醒,依舊泡上濃茶,坐在工作臺前,與那面黑色的鏡子進行著日復一日的拉鋸戰。筆記本越來越厚,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,是他用最古老的筆墨,為這個嶄新世界繪製的一張歪斜地圖。
他開始能獨自完成一些簡單的操作了。查詢水電費,偶爾看看那條老街的新聞,甚至學會了在社群群裡發一個表示“收到”的預設表情。那個綠色的支付軟體,依然是他需要嚴陣以待的關卡,但至少,調出二維碼時,手指不再像最初那樣抖得厲害。
變化發生在一些細微之處。他不再完全迴避那座沉默的座鐘,有時擦拭工作臺,也會順手拂去鐘頂鑰匙上的薄塵。店裡的寂靜依然厚重,但那種被時代拋棄的尖銳刺痛,似乎稍稍鈍化了一些。他依然是河床上的老石頭,卻彷彿在流水沖刷下,磨出了一絲隱忍的溫潤。
一個週六的下午,陽光很好。店門上的銅鈴突然清脆地響起來。老張抬頭,看見那個年輕的學生笑著探進頭:“張師傅,沒打擾您吧?我剛好路過。”
年輕人熟稔地走進來,彷彿已是常客。他放下揹包,興致勃勃地掏出手機:“張師傅,您看,我上次拍的照片,我稍微處理了一下,覺得特別有味道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