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堂愈發顯得空蕩。那些掛在牆上的、擺在玻璃櫃裡的鐘表，大多都停了下來，指標定格在不同的時刻，像一片時間的墳場。唯有幾臺老主顧堅持要修的座鐘，偶爾會發出規律的滴答聲，但這聲音在廣闊的寂靜裡，顯得那麼微弱，那麼孤獨。
一天下午，雨下得很大，店裡幾乎不可能有客人。老張正對著手機螢幕發愁，一個掛號預約的步驟怎麼也完成不了，總是卡在最後一步的支付上。Frustration（挫敗感）像潮水般湧來，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，幾乎要將手機扔出去。
就在這時，店門被輕輕推開了，銅鈴響動。一個揹著雙肩包、渾身溼漉漉的年輕人閃了進來，約莫二十出頭，臉上帶著學生氣的靦腆。
“老闆，請問……能避避雨嗎？雨太大了。”年輕人抹了把臉上的雨水，客氣地問。
老張從挫敗的情緒中抬起頭，愣了一下，然後點點頭，指了指牆邊一把舊椅子：“坐吧。”
年輕人道了謝，坐下，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充滿舊物氣息的店鋪。他的目光掠過那些停擺的鐘表，最後落在老張的工作臺上，落在那個亮著的手機螢幕和攤開的筆記本上。
老張下意識地想合上筆記本，遮住那份屬於他個人的、笨拙的掙扎。
年輕人卻善意地笑了笑，輕聲說：“老闆，您是在弄手機掛號嗎？這個介面我熟，要不要……我幫您看看？”
老張猶豫了一下，一種根深蒂固的、不願麻煩別人的性格讓他想拒絕。但看著螢幕上那個頑固的錯誤提示，他最終還是把手機往前推了推，聲音乾澀：“總是……付不了錢。”
年輕人湊過來，手指靈活地在螢幕上點了幾下，一邊操作一邊輕聲解釋：“您看，這裡有個服務協議的小勾勾要打上，不然過不去的。這個設計是不太友好，很多人都卡在這兒。”
幾乎是話音未落，困擾了老張半個下午的頁面就順利跳轉了。
老張怔怔地看著，心裡五味雜陳。對他而言如同天塹般的難題，在年輕人手下，不過是輕描淡寫的幾下點選。
雨還在下，敲打著玻璃窗，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。店裡一時無人說話，只有幾臺尚在執行的座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。
年輕人沒有立刻離開，他看著工作臺上那些精巧的工具，忍不住問道：“老闆，您這些都是修鐘錶的工具嗎？真精緻。”
這句話，像一把鑰匙，輕輕打開了老塵封已久的話匣子。老張黯淡的眼睛裡，忽然有了一絲微光。他拿起一把最小的螺絲刀，用軟布輕輕擦拭著，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：“這是校表儀，聽走時準不準的。這個，是拿鑷子，夾遊絲的，力道輕一點重一點都不行……”
他開始如數家珍地介紹起他的工具，講述某些罕見鐘錶的構造原理，甚至提到他年輕時如何為一間老教堂修復過一架複雜的機械鐘。他的語言變得流暢，腰板也不自覺地挺直了。在這一刻，他不再是那個被智慧時代拋棄的、驚慌失措的老人，而是掌握著一門深厚技藝的匠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