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輕人轉身離開,銅鈴再次響起,店裡重歸寂靜。
老張緩緩坐下,看著螢幕上彈出的“支付成功”的提示,那四個字短暫停留,然後消失,介面恢復了原狀。整個過程快得不像真的,沒有現金過手時的觸感,沒有找零時硬幣碰撞的聲響,只有一聲短暫的“嘀”,和螢幕上轉瞬即逝的資訊。
他拿起那個裝著包子和豆漿的塑膠袋,溫熱的觸感透過塑膠傳到指尖,這是此刻唯一真實的東西。他抬頭,望向那座老座鐘,鐘盤上的羅馬數字在晨光中泛著冷清的光。那把黃銅鑰匙靜靜地躺在鐘頂,像一個古老的句號,標記著一個時代的終結。
他掰開一次性筷子,開始吃這頓用“嘀”一聲換來的早餐。包子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老花鏡,也模糊了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。他知道,從今天起,他必須習慣這種“嘀”聲,習慣這種沒有鑰匙轉動、沒有鐘鳴報時的清晨。河床上的老石頭,終究要被新的水流沖刷、磨圓,無論他是否願意。
日子,就在這種笨拙的對抗與妥協中,一天天滑過。那把黃銅鑰匙始終靜靜地躺在座鐘頂上,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。老張不再去看它,彷彿那是一個需要刻意迴避的傷口。
他的生活節奏被迫改變了。清晨,不再是座鐘喚醒他,而是窗外永不間斷的城市底噪。他依舊會泡上濃茶,然後坐在工作臺前,與那部智慧手機進行一場無聲的搏鬥。除了支付,社群工作人員又幫他安裝了幾個必不可少的軟體——檢視水電費的、網上掛號的、還有一個據說能看新聞的。
每一個圖示,對他而言都像一座迷宮。他準備了一個厚厚的、邊緣已經磨損的牛皮筆記本,用修表時記錄資料的極細鋼筆,工工整整地畫下每一個步驟。
“點開‘藍色水滴’,等三秒,點第二行字,輸入戶號(記在筆記本最後一頁),點‘查詢’,等數字出來……”
“掛號:先點‘醫院’,再點‘內科’,找‘李主任’(照片要認準),點‘下週一下午’,然後……然後會跳出那個方框,要點頭……”
他的工作臺上,一邊是閃著幽光的精密螺絲刀,另一邊是攤開的、寫滿“數字咒語”的筆記本。兩種截然不同的邏輯,在這張小小的檯面上形成了尖銳的對峙。他常常為一個怎麼也找不到的返回鍵而氣得手指發抖,也為一次偶然的成功操作而長長舒一口氣,那成就感,竟不亞於修好一塊罕見的瑞士機芯。
來店裡的客人越來越少了。偶爾有老街坊推門進來,也不是為了修鐘錶,多是好奇地看看,或者讓他幫忙看看手機上的字型怎麼調大。老張會戴上他的單眼放大鏡,湊近螢幕,像研究遊絲擺輪一樣仔細端詳,然後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戳點點,往往比劃半天,也只能無奈地搖頭。老街坊們也不介意,嘆口氣,聊上幾句閒話,便又離開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