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將那杯滾燙的濃茶挪到一邊，彷彿怕自己失控的手會打翻它。他重新拿起手機，這次動作慢了許多，像對待一件極易損毀的精密儀器。他不再試圖去“理解”那些跳躍的圖示和文字，而是開始用最笨拙、也最符合他職業本能的方式去“記憶”路徑。
“第一步，點這個綠色的方塊。”
“第二步，等……等這個圈圈轉完。”
“第三步，左下角，是左下角這個小小的、像眼睛一樣的圖案……”
他喃喃自語，聲音乾澀，像是在背誦一段來自異世界的咒語。每一次錯誤的點選，每一次意外的返回，都讓他的眉頭鎖得更緊，但他沒有停下。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，順著臉頰的溝壑滑落。時間在這種枯燥的重複中悄然流逝，窗外的天光完全亮了起來，街道上車水馬龍的聲音逐漸清晰，襯得店裡的寂靜愈發厚重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他終於能磕磕絆絆地、不出差錯地調出那個至關重要的二維碼了。沒有欣喜，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熟練。他放下手機，感到一種比修理最複雜的懷鐵更甚的精神上的疲憊。他端起那杯已經溫涼的茶，喝了一大口，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。
就在這時，店門被推開了，門上方的老式銅鈴發出一串清脆但略顯嘶啞的叮噹聲。
一個年輕的身影逆光站在門口，穿著外賣員的制服，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。“張師傅？您點的早餐外賣！”
老張愣了一下，才想起昨天社群工作人員幫他操作過什麼。他有些慌亂地站起身，心臟不合時宜地加速跳動起來。真正的考驗，來了。
年輕人幾步走到工作臺前，利落地從手機殼裡抽出一張自己的收款二維碼，動作嫻熟得像呼吸一樣自然。“您掃我還是我掃您？”他語速很快。
老張的腦子嗡的一聲。昨晚練習的步驟瞬間模糊成一團。“我……我掃你……”他下意識地回答，手指卻僵在那裡，不知該點開哪個軟體。
年輕人看出了他的窘迫，善解人意地笑了笑：“沒事，張師傅，我掃您吧，您把付款碼調出來就行。”
“付、付款碼……”老張重複著，手指顫抖著點向那個綠色圖示。介面彈出，他瞪大了眼睛，在一片色彩斑斕的圖示中焦急地尋找著那個記憶中的符號。是哪個？剛才明明練過……是上面這個，還是下面這個？恐懼攫住了他，讓他幾乎窒息。
年輕人耐心地等著，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工作臺上那些奇形怪狀、閃著冷光的工具，又落在那座沉默的、頂上有把黃銅鑰匙的老座鐘上，眼神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。
終於，老張在一個角落找到了目標。他如釋重負般點下去，一個黑白相間的二維碼終於顫巍巍地出現在螢幕上。
“嘀——”的一聲脆響，年輕人將掃描槍對準螢幕，聲音輕快：“好了，張師傅！祝您用餐愉快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