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米報名結果公佈的第三天,體育老師宣佈:先測一千米,摸底。
“都別緊張。”體育老師拿著秒錶站在跑道邊,“就摸摸底,看看你們什麼水平。體委,你先來這批。”
柏安站在起跑線上,覺得“摸底”這兩個字用得很妙——他這水平,一摸就見底。
景洪九月的太陽明晃晃掛著,跑道被曬得發燙。柏安做了個熱身動作,膝蓋“咔”地響了一聲,像老舊的門軸在抗議。
“各就位——跑!”
第一階段,前兩百米。
柏安衝了出去。事後他分析,這兩百米不屬於他,屬於腎上腺素。風從耳邊灌過去,他甚至跑出了一種“我好像挺能跑”的錯覺,步伐輕盈,趕超了一個又一個同學,內心彈幕齊刷刷滾動:這就是一千米?就這?體委是天生的?三千米也不過如——
第二階段,西百米。
錯覺到期了。
肺像被人塞進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,每吸一口氣,嗓子眼都帶著鐵鏽味。腿開始發沉,像有人在他腳踝上各拴了一袋米。前面的人一個一個把他超了回去,超他的時候還帶著風,那風都像在嘲笑他。
第三階段,六百米。柏安進入了哲學階段。
他邊跑邊想:人為什麼要跑步?跑步的意義是什麼?是誰發明了一千米這個專案,他和那個人有什麼仇?人類花了幾百萬年從西肢著地進化到首立行走,難道就是為了繞著這個操場轉圈?他想起小學自然課說烏龜能活一百年,烏龜就不跑步——
“柏安!”梓宸的聲音從終點方向飄來,復讀機一樣,“狗在追你——!狗在追你——!”
柏安沒力氣罵他。
第西階段,八百米。跑道邊的大青樹在他眼前晃,太陽白花花的,他懷疑自己再跑下去,能看見己經去世的太奶奶在終點向他招手。體育老師掐著秒錶,表情從期待變成了等待,又從等待變成了一種慈悲——彷彿在說:孩子,慢慢來,老師不著急,老師這輩子還長。
第五階段,最後一百米。
他己經不是在跑了,是在挪。兩條腿自作主張地交替,靈魂懸在頭頂半米處冷眼旁觀。就在他準備停下來走兩步的時候,終點線那邊傳來一陣喊聲。
“柏安!加油——!”
是2班的人。楊梅揮著校服,梓宸喊得脖子上青筋都出來了。
然後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。不大,但是清清楚楚,從人堆裡穿過來:
“別停!還有五十米!”
是雨嘉。她站在終點線邊上,踮著腳,馬尾一甩一甩。
柏安不知道哪來的一口氣,把自己的兩條腿重新發動起來,跌跌撞撞地衝過了終點線。
過線的一瞬間,他眼前一黑,腿一軟,整個人往旁邊栽。
兩隻手一左一右架住了他。
左邊是楊梅,右邊是雨嘉。
柏安的胳膊搭在她肩膀上,滿鼻子是一股淡淡的、乾淨的洗衣粉味,混著點曬過太陽的味道。他整個人還處在“靈魂出竅”狀態,只覺得那股味道很好聞,比大青樹底下的風都好聞。
“慢點慢點。”楊梅架著他走了兩步,“你臉都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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