柏安受寵若驚，坐下了。大青樹的根盤得像個天然沙發，夕陽把樹葉照透，光斑在地面晃。風裡有操場的草腥味，混著她那邊飄來的洗衣粉味。
雨嘉今天沒背單詞，單詞本合著放在膝蓋上，捏著瓶蓋有一下沒一下地轉。
“你現在這樣，”她看著操場，“三千米能下來。”
“真的？”柏安差點沒坐穩，“你別安慰我。”
“我不安慰人。”她說，“你第二圈還是慢，但第三圈能提起來，說明耐力有了。到時候前兩圈壓住，跟在人堆裡，最後一圈再說。”
“……你這話我怎麼聽著像戰術佈置。”
“你以為監督你是看著你玩？”她瞥他一眼，“我查過三千米的節奏。”
柏安沒詞了。他一首以為自己在被體委的KPI追著跑，合著人家這是帶著作戰方案來的。
梓宸早就溜了——他兩圈跑完領了水，聲稱“福建老家來電”，人影都沒了。樹下就剩他倆。
柏安擰著瓶蓋，沒話找話：“你怎麼對跑步這麼懂？”
“我不懂。”雨嘉說，“我就會看。”她頓了頓，目光還落在跑道上，“你以前短跑挺快的。”
柏安擰瓶蓋的手停了。
“什麼？”
“小學。”她語氣隨意，像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麼，“你不是拿過六十米冠軍嗎？三年級，還是西年級，春季運動會。”
柏安張著嘴，半天沒合上。
三年級，六十米，冠軍。那是他體育生涯的巔峰——他確實拿過一次，獎了個鐵皮鉛筆盒，他寶貝了大半年，後來鉛筆盒不知道被誰一屁股坐扁了。這事他自己都快忘乾淨了，檔案一樣封存在記憶最深處。
可她記得。
“你怎麼知道的？”柏安轉過臉，“運動會一千多號人，你記得我跑六十米？”
“你衝線的時候摔了個狗啃泥，第一摔出來的。”她說，“很難不記得。”
“……我那是壓線！技術動作！”柏安臉有點燙，“等等，你不是說不記得我們小學的事嗎？”
“我沒說過不記得。”她站起來，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，把單詞本抱進懷裡，“我只說我記性好。跑後慢走，再繞一圈，你不是要三千米嗎？走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柏安不情不願地起來繞圈，一邊走一邊回頭看。她站在大青樹下接了個電話，“嗯，馬上回”，掛了往校門走。
她記得他摔著拿的那個冠軍。她還說她記性好。
記性好的人，那她記不記得——柏安搖搖頭，把這念頭甩出去。人家一句話，你琢磨八百字，有病吧。
可當天晚上，他還是沒忍住。
寫完作業，他蹬著凳子翻家裡的舊箱子，翻得灰頭土臉，最後在衣櫃頂最裡面，摸出一本落灰的畢業紀念冊。
六年級的畢業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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