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跋明的喉結動了一下。他第一次意識到,對面這個人打的不只是戰場上的仗,他在算鮮卑的糧。
李雲天把條件擺出來的時候,語氣不像談判,更像一個已經算完賬的賬房先生在報數。
五個條件。第一,鮮卑賠償白銀五萬兩,不是勒索,是這一次你們出兵燒了我城外七個村子,這幾百戶人的房子、水渠、牲口要從頭建。第二,一千匹能上戰場的馬,扣在隴西作為互不侵犯的押金。五年內你們不犯邊,馬分五年還,每年還兩百匹。
第三,五年互不侵犯條約,白紙黑字,蓋可汗金印。第四,拓跋明,你,留在隴西做人質。不是囚犯,好吃好喝供著,但不能離開隴西城。第五,你們打進來的戰俘,按我剛才說的甄別方案處理。
拓跋明聽完這五個條件,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這五個條件裡,最難的不是錢和馬。鮮卑各部落湊一湊,五萬兩和馬都拿得出來。最難的是條約和人質。簽了條約蓋了金印,意味著鮮卑在五年內不能對隴西動兵。對草原上沒有文字契約傳統的部落來說,金印一旦蓋下去,失信的成本比漢人想象的大得多。
你在算哪一條最難。李雲天說。
拓跋明抬起頭。
錢和馬都不難,部落湊一湊就有。難的是那枚金印。李雲天把筆擱在硯臺邊上,我要的不是五萬兩,是五年。五萬兩買你們一個冬天的口糧,一千匹馬買你們五年不敢過河,那枚金印買的是,你們自己的部落不許你們過河。
這三樣,我一件都沒打算用刀去拿。他說,是你們自己打完這一仗,替我算出來的。
拓跋明的手在膝上收緊了。他打了半輩子仗,第一次被人把自己心裡那副算盤從頭到尾唸了一遍,一粒不差。
我需要可汗點頭。拓跋明說。
你可以寫一封親筆信。李雲天把紙筆推過去,我派快馬送到你們大營。三天之內我要答覆。
拓跋明接過筆。他在紙上寫了三行字,最後一行寫得很慢:此人不可力敵。和為上。
他把信封好,遞給李雲天的時候,問了一句:如果可汗不答應呢?
李雲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他從桌上拿起另一份東西,是隴西城防的詳細部署圖,攤開在拓跋明面前。圖上標著每一處炮位、每一座哨塔、每一條暗渠的位置。拓跋明只掃了一眼,就看見城北那個甕城的標註:兩側城垛配火藥罐車十二輛,甕城地面有絆馬索六條。
這張圖本來不該給任何人看。李雲天給他看,不是因為他信任拓跋明,是因為他不需要藏。城牆和火藥是明牌,他打的就是明牌。
拓跋明看完了那張圖,把剛才寫好的信又拿回來,在末尾加了一筆:甕城內半炷香可全殲入城前軍,莫試。
三天後,鮮卑大營的回信到了。
拓跋烈答應了五個條件中的四個。五萬兩白銀分三次付清,第一次兩萬兩隨信到達。一千匹戰馬扣在隴西,五年分期歸還。條約金印蓋了。人質拓跋明留在隴西。但有一個條件他不答應,那些裹挾來的牧民。
可汗說,信使跪在地上轉述,人可以放,但隴西必須允許鮮卑商隊每季來互市一次。那些牧民回了草原,如果買不到鹽和鐵,還是活不下去。
李雲天把信放下。拓跋烈不談放人的條件,先談互市,這個人在敗了之後先想到的是怎麼給部落續命。不是草包。
告訴他,互市可以開。但兩個前提。第一,互市的鹽鐵價格按隴西官價走,不能討價還價。第二,互市當日,雙方各出一百人在市場維持秩序,誰是鬧事的,按誰的律法處置。
信使記下了。郭玉郎在旁邊把互市的細則一條條寫在紙面上,開市日期、准入貨品、違禁清單。寫到鐵器限量這一條的時候,他抬頭看了李雲天一眼。李雲天注意到他的目光,只說了一句:犁鏵不限量,刀坯限量。
當天夜裡,戰報發出去之後,第一個回信到的不是鮮卑大營,而是臨洮。
快馬跑了兩個時辰,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送到了隴西城門。信是臨洮郡守的親筆,不是官樣文章,是真正的表態:臨洮願意與隴西簽訂糧食互保協議,隴西出鐵器,臨洮出糧食,按月結算。
這封信比聖旨先到。
李雲天把信攤在輿圖邊上。臨洮在他左手邊,西涼在他右手邊,鮮卑在北邊。現在左手邊的人先站過來了,右手邊的還在觀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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