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家商量來商量去,最後還是把人留下了。
開學前一夜,王德發把新打的二十條長凳搬進教室,擺到半夜。
第二天天沒亮,他又蹲在門口,拿砂紙把桌角磨了一遍,怕毛刺扎著孩子的手。
他磨到手心發燙,指腹蹭出兩道紅印子,想起李雲天那句別扎著娃的手,磨得更仔細了,連舊凳的稜角也順手颳了。
一旁打更的老頭路過,笑他:王管事,你比自家娶媳婦還上心。他脖子一縮,沒反駁,把砂紙往褲腿上蹭了蹭:大人交代的事,得辦妥。
開學頭一天,天剛亮,祠堂門口就排起了隊。
送孩子的多是佃戶和挑夫,衣裳洗得發白,手上有繭,把孩子送到門口,囑咐一句聽先生的話,轉身就走。
有個挑夫往孩子懷裡塞了半個燒餅,孩子沒接,他又塞回去,最後孩子攥著燒餅進了門。
有的孩子頭一回離開爹孃,扒著門框不肯撒手,被先生牽進去。
李雲天也去了書院。沒講話,沒剪綵。他從第一間教室走到最後一間,每個門口站一會兒。
第一間,老夫子帶著念三字經。聲音參差不齊,念一句停半句,停下來的地方,總有幾個娃接不上。
老夫子拍著戒尺,把唸錯的那句又領了一遍。有個娃念得響亮,唸完仰起臉等誇,老夫子沒理他,他縮了縮脖子,接著念。
第二間還在搬桌椅。兩個雜役抬著長條桌從走廊跑過去,桌腿刮出一道灰印,灰塵揚起來落在門檻上。屋角摞著一疊沒刷漆的板凳,木茬還露著,幾個大點的孩子搶著去搬。
第三間連黑板都沒掛,先生拿塊木板寫字,寫完舉起來給學生看,翻面再寫。沒有黑板,課已經開上了。
他走到最後一間教室門口,停下來。這間坐的是最小的孩子,六七歲,有的連筆都握不穩。
只有一個老師,一個年輕婦人,素色布衣,頭髮用木簪彆著,正教前面幾排的大孩子握筆。
後面幾排沒人管,有塗畫的,有翻書頁玩的,有趴桌上發呆的。
靠窗一個穿打補丁衣裳的小男孩趴在桌上,用一根禿筆在紙上畫橫線。
一筆一筆,一道比一道直一點,還是歪。他不抬頭,不跟念,一個人畫。畫歪了,他把紙翻過去,換一塊空白接著畫,畫滿一張,又抽一張。
李雲天走進教室,在那孩子旁邊蹲下來。
他拿起那孩子的筆看了看,筆尖磨平了,寫不出像樣的筆畫,只能拖出粗粗的墨痕。
他把筆放回去,看了一眼桌上那沓畫滿橫線的紙,最上面一張的線一道比一道直。他從袖子裡抽出一支自己的,新筆,筆鋒尖,筆桿直,墨足。
他把自己的筆放在那孩子桌上:用這支。
小男孩抬頭看他,不認識他是誰。眼睛很大,臉上幾道幹泥印子,早上跑來的路上摔了一跤,泥還沒擦。
他看看桌上的新筆,又看看李雲天,伸手拿了。筆桿上還帶著李雲天掌心的餘溫。
他沒說謝謝。不是不懂,是不知道該對誰說。他不知道蹲在旁邊的這個人是誰,不知道這支筆值多少錢,不知道為什麼有人突然給他一支筆。
他只是拿起筆,在紙上畫了一道。比之前任何一道都直。
站在門口的王德發看見這一幕,鼻子忽然有點發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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