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斤合格火藥,張德海分了三個陶罐裝。往試驗場搬的時候,他兩隻手都在抖。
李雲天站在廢坡上看著。三個罐子跟從前失敗的那批長得一模一樣,一樣的陶土,一樣的封口,一樣長的引線。可裡頭的東西不一樣了。每一粒硝石過了篩,過了水洗;木炭磨得一般粗細;硫磺的分量,戥子稱過三遍。
張德海挨個把罐子抱起來,貼著耳朵晃了晃,又拿鼻子聞罐口。聞完,他嚥了口唾沫:大人,硝石味淡了。
淡了才對。李雲天說,雜質洗下去了。這批配了多久?
二十七天。張德海說,前頭廢了九爐,第九爐才成。
張德海沒往下說那九爐的難。有一爐配完潮了,點著只冒一股青煙,硝石白瞎;有一爐封口鬆了,炸在罐子裡悶響一聲,碎陶片崩到他小腿肚子上,青了一大塊。第九爐成的時候,他蹲在地上半天沒起來,手比現在還抖。
炸一塊石頭。他說。
張德海讓人抬了塊磨盤大的石墩,擺到場子中間。石墩是城東拆舊牆時搬來的,錘子砸不出印子。他把陶罐靠在石墩邊上,引線留了一寸,退到三十步外。
擋板後頭擠滿了人,沒人出聲。九月末的風從坡上灌下來,火摺子上的火苗歪了一下,張德海拿手攏住。他蹲下去,手還在抖。點火那一下,卻穩得很。
引線燒了兩息。
轟。
這一聲比從前任何一次都整。不是悶響,不是半炸,是從罐子裡往外炸開的那種。石墩從中間裂成兩半,切口平得像刀切的。碎塊砸在擋板上,噼啪響了一串。
張德海後來說,那一聲,是他這輩子聽見最乾淨的聲音。前九爐,炸的炸、啞的啞,沒有一回像這樣,整整齊齊把一塊石頭劈開。
張德海蹲在原地,半天沒動。李雲天走過去,伸手把他拉起來。張德海的手還在抖,這一回不是怕,是成的。身後的工匠先愣著,接著有人喊起來:炸了!真炸了!有人蹲下去拍膝蓋,有人把手裡傢伙往天上一扔。一個年輕工匠轉身就跑,他要回去翻配方記錄,看這一爐是不是他那一組配的。
李雲天沒喊。他走到兩半石墩跟前,蹲下,拿手指摸切口,光滑,邊緣一層薄焦色,是炸出來的。他站起來,用腳撥了撥碎片,碎片嵌在地裡,紋絲不動。
第二發。他說。
張德海點第二個罐子,這回手不抖了。第二發炸開,剩下那半石墩又裂了一塊,碎片飛得更遠,一塊碗口大的石片嵌進擋板木縫裡,拔都拔不動。
第三發留著。李雲天說,回頭在工坊拆開看,封口燒成什麼樣,引線還剩多長,罐子內壁燙成什麼色,都記下來。
他蹲在地上,用樹枝寫了幾組數:裝藥量、炸開的範圍、碎片飛多遠、切口燒多深。寫完,拍了拍手上的土,把工匠攏到跟前,立了三條規矩。
配方不許帶出工坊,誰帶出去,按通敵辦。火藥不許私藏,一粒都要入賬。家裡有紅白喜事的,先報上來,工坊放人,不許揣著心事碰藥。
說完,他又補了一句:揣著心事的手是抖的。抖的手,做不了藥。
張德海重重點頭。
回工坊,李雲天沒歇。他鋪開紙,畫了三樣東西。
第一樣,火藥罐。就是剛才炸石墩那種,封口和引線再改一改。第二樣,火銃。鐵管,膛線,點火的機關,急不得。第三樣,拋射架。一個木架子,底座壓重,上頭一根拋臂,把火藥罐甩出去,落在哪兒,炸在哪兒。粗糙,可三天能出第一批。
先做拋射架。他對趙雲策說,火銃要磨,這個快。
趙雲策看著那張圖,問:能打多遠?
三十步到五十步。夠用。李雲天說,騎兵衝到三十步,就是最後一程。這時候往他們陣裡扔一個罐子,比一蓬箭管用。
扔不準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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