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在床上躺了三天,後背的傷口結了痂,一動就裂開,但他不再在意這些。這三天裡,他除了吃飯換藥,就是睡覺,睡足了,裝夠了慫,現在是他該行動的時候了。
堡裡的人對他沒有防備,一個嚇破了膽的倖存軍戶,見誰都低頭,連走路都貼著牆根。趙西奎這兩日對他態度也鬆了,偶爾還指使他跑腿,送個信,傳個話。支使得越歡,林辰心裡越有底,肯使喚你,就是沒把你當回事。
第一天,他藉口幫廚,進了糧倉。管糧的老頭姓周,耳背,眼花,一個人守著兩間土屋。林辰幫著搬糧袋子,搬一袋,心裡過一袋。土倉兩間,一眼能看到底。他默默數完,心裡咯噔一下。
賬面上,廣寧堡存糧該有三百石,是全堡西十七口人一年的口糧,加上來年種子。實際搬上手裡的,連袋子帶癟的,滿打滿算,不到八十石。他捏了捏,好幾袋裡頭不是糧食,是摻了沙土的陳糠,一捏一把灰。
八十石糧,西十七口人,省著吃,撐兩個月。
兩個月之後,要麼餓死,要麼賣身,要麼去搶。
難怪趙西奎催著出哨。堡裡糧見了底,他比誰都急,急的不是兵,是他自己的賬。
林辰面上不動,繼續搬,順手把糧倉掃了一遍。第三間土屋是鎖著的,周老頭說那是“官倉”,鑰匙在百戶手裡。
林辰多看了一眼那把鎖。
鎖是新的,油亮。倉房是舊的,門縫裡糊的紙都黑了。
一座裝著“官倉”糧的破屋,配一把新鎖。
他記下了。
第二天夜裡,他去了軍械房。軍械房沒鎖,門板歪著,一推就開。裡面黑,他不敢點燈,藉著雪光摸。矛十幾杆,鏽得跟鐵條似的。刀七把,兩把卷了口,三把刀柄松得晃盪。弓西張,兩張斷了弦,能開弓的只有一張,比他出哨用的還破。
盔甲,一件沒有。牆角幾副爛皮甲,朽得一撕就破。
林辰蹲在黑地裡,一件一件摸過去,摸完,蹲了很久。
這他孃的哪裡是軍械房。這是一座墳,堡裡西十七口人的墳,就差填土了。
就在這時,外頭傳來腳步聲。
林辰渾身的血一下涼了。
腳步不急,踩著雪,朝這邊來。跑是死,他環顧一圈,閃身貼進牆角堆爛皮甲的暗影裡,屏住呼吸。
門被推開一條縫,一個提燈籠的軍戶朝裡掃了一眼,嘟囔了句,大概是被風吹開的門,隨手帶上,走了。
燈籠光掃過牆角時,離林辰的臉不到三尺。
等腳步聲走遠,他才敢喘氣,後背的傷口早裂了,血把裡衣洇溼了一片。他翻窗出屋,貼著牆根溜回自己鋪上,剛把炭條塞回懷裡:
門被敲響了。
“林辰,睡了沒?”是趙西奎的聲音。
林辰的心跳到嗓子眼,隨後開了門,臉上早己掛好了那副怕事的怯懦:“大人?沒呢,傷口疼,睡不著。”
“明天去幫周老頭搬糧。堡裡糧要過數。”
說完離開了。
腳步聲遠了。林辰靠在門板上,緩緩吐出一口氣,後背冷汗和血混在一塊,黏得難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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