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匠是八月裡來的，跟著一撥流民進的堡。
姓馬，五十出頭，胳膊上一片燙疤摞著一片。他原本在廣寧城裡開鐵匠鋪，官家的活、私人的活都接。遼陽陷了以後，官府徵他打箭頭，一打三個月，工錢一個子沒見著。城裡的糧價一天三漲，他把鋪子賣了，帶著兩個兒子跑出來，一路投到廣寧堡。
入堡記工那天，周家漢子問他：“會啥？”
“打鐵。”馬鐵匠說。
周家漢子在工賬上寫了三個字：鐵匠工。當天就把他領到堡裡那間塌了半邊的鐵匠棚，棚裡一口破鐵砧（打鐵用的墊板），一座鏽風箱，牆角堆著從趙西奎庫裡繳的家底，破刀七把，槍頭十一個，一副斷成兩截的鐵甲片。
馬鐵匠蹲在那堆鐵前頭看了半天，站起來說的頭一句話是：
“這堆爛鐵，我給兵賬上添二十條槍。可打不了大夥的。鐵不夠。”
鐵不夠，鹽也不夠，布也快沒了。
堡裡過冬的冬衣，數來數去差著三十幾身。鹽缸見了底。鐵料連馬鐵匠爐子都填不滿。這三樣，堡裡一樣產不出，但一樣都離不了。
林辰把王老獵戶叫來問：“這條道上，跑買賣的漢人商幫，走哪條線？”
王老獵戶說：“南道有條線，廣寧城收糧，往南走閭山道賣給山裡，商人跑這條道跑熟了。廣寧一亂，這條線就斷了，他們手裡的東西就得砸在自己手裡。這時候找上門，價錢好談。”
“怎麼找？”
“不用找。”王老獵戶笑了，“跑南道的商隊，路過這片，歷來要拜咱們這座堡的碼頭，趙西奎在的時候，每年收人家兩回‘過堡錢’。跑商的耳朵靈著呢，這堡換了主人，換了規矩，他們比咱們自己人知道得還快。”
九月初，真來了。
一支十三輛車的商隊，到堡外紮營，領頭的遞了名帖進來，姓沈，錦州口音，人稱沈掌櫃。
林辰在公房見的他。沈掌櫃五十來歲，進門先掃了一眼牆上三塊門板，血賬、工賬、兵賬，看完，坐下來說的頭一句話：
“林東家，外頭都傳，說你這堡裡的賬，比官府的還硬。”
“賬雖硬，但賬不騙人。”林辰說，“沈掌櫃是送‘過堡錢’來的？”
“過堡錢照舊。”沈掌櫃又擺擺手，“但老朽今天來，主要談的是一樁買賣。”
他掰著指頭算：南道這條線眼看要斷，廣寧城裡糧價一日三漲，可城裡的大戶都在往外賣——他們比誰都清楚城要守不住，早換成金銀細軟跑了。商隊手裡壓著一批布和鹽，往南的銷路眼看要絕。
“老朽聽說，”沈掌櫃慢悠悠地說，“貴堡收流民，幾百張嘴，過冬缺布缺鹽。貴堡今年的地——外頭傳得邪乎，說是苗齊得像剪刀剪過。”
“你想拿布和鹽，換我們的糧。”林辰首接挑明。
“糧，或者鐵料。”沈掌櫃說，“布換糧，鹽換糧，一換一，老朽不佔你的便宜。鐵料另算——城西廢營那片，塌了的軍械庫，埋著的鐵料沒人挖，官面上己經沒主了。你有力氣挖，老朽就有路子賣給你。”
林辰沉了半晌。
糧換出去，堡裡的存糧就要再緊一檔，緊出來的，全是賭：賭秋收夠數，賭來年開春墾得更多。可鹽和布不換，冬天是要死人的。
“糧可以談。”他說，“但有兩條。第一，買賣落字據，一式兩份，賬目當面對，誰也不許糊弄。第二——”
他指了指牆上的血賬：“你這商隊，這條道上壓沒壓過人命？搶沒搶過良民的貨？”
沈掌櫃愣了一下，隨即苦笑：“林東家，俺們跑買賣的，官府的稅躲過，海盜的刀捱過，良民的貨，不敢搶。搶了貨的同行，如今在這條道上，一個都沒了，你這堡門口掛過的頭，老朽隔著二里地就繞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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