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末，來投的人，從三三兩兩變成了一股一股。
起頭是南道上過的難民，走累了，看見堡牆外那片齊整的田，看見牆上三塊門板，就挪不動步了。後來不用路上引，訊息自己在難民裡傳了起來：廣寧堡收人，記工，上牆，糧是自己的力氣換的。
廣寧城破的傳聞一天緊過一天，官道上的人流一天密過一天。有拖家帶口的軍戶，有丟了鋪子的手藝人，有整村逃出來、一路上死了一半的農戶。到十一月頭上，堡裡一數人頭：
五百零七人。
數字報上來的時候，崔姓軍戶自己都不信，掰著指頭又數了一遍。
一個月前，這座堡還是西十七口。
可人來了，喜事變難事。
頭一難，住。堡裡原本的土房，塞兩百人己經是到頭了。後來的三百口，全擠在公房、棚屋和臨時挖的地窖裡，一家一鋪，人挨人睡。夜裡咳嗽聲連成片。
第二難，吃。秋收的糧加上商路換的，賬面上夠，可架不住嘴多。林辰連夜把口糧標準往下調了一檔，稀粥改兩頓幹一頓稀，撐到開春。
第三難，亂，這是最難的事。五百人裡，一半是倉皇逃難的，驚魂未定；有丟了一路的，有全家死絕的；還有十幾個來路說不清的，混在人流裡，問哪兒都是“逃難”。頭幾天，堡裡偷摸的事出了西起：偷糧的，摸牲口的，夜裡翻牆想拐人的。
這幾天老堡戶們紛紛都有了意見。於是有人找到公房：“林哥，這麼多人，怎麼收，收進來的是人還是禍？”
林辰也沒睡好。他明白，規矩是堡的命根子，五百人裡只要爛了一角，五百多口的人心就散。
第二天，全堡聚齊，林辰立了新章程，一條一條，當眾念：
一、來投的，先入“觀察營”，住堡外牆根新搭的窩棚區，住滿十天。十天裡，營裡的人給堡幹活，記工照記，只是不住進堡牆。
二、十天之內，來歷查清，老戶保薦，方可遷入堡內。來歷不明、查不實的，給三天口糧，送出堡。
三、偷摸犯贓，初犯者，全營連坐扣工；再犯，逐出。人命案，血賬公議，沒有第三回。
底下有人嘀咕：連坐是不是狠了點。
林辰說：“這十天，你們營裡誰跟誰一家、誰手腳乾淨，只有你們自己知道。堡裡查不過來，你們自己看著辦。誰進堡，是你們營的手印一起按的，他爛了，你們擔；你們擔不起，就別保。”
連坐這條，比什麼章程都管用。窩棚區當天就自己立了規矩，夜裡輪著巡的、互相盯著行李的，全是難民自己人。第五天，營裡自己揪出一個慣犯，捆了送公房，臉上的神情比堡里人還氣憤，這個賊壞的是全營人進堡的路。
十幾個來路說不清的，十天裡陸續現了原形：有逃兵，查實沒背過人命的，繳械入屯記工；有兩個死不認賬的，送了口糧，趕出了堡，往哪個方向去的，望樓上看得清清楚楚。
住的問題，跟人一齊解決。
十一月上旬，擴建開工。
原堡的土牆往外擴出一圈，新牆圈進三百畝地，把原先堡外的田、糞堆、新闢的窩棚區全圈了進去。方案是林辰和啞巴李一起定的：來不及夯大牆，就挖壕取土，壕深一丈，挖出來的土就地壘牆，牆裡夾柴枝凍實，比夯土快一倍，開春再用夯土補芯。
五百口人，能動的全上了工地。
挖壕的、壘牆的、編柴的、燒火的，一天幾百人輪班。工賬從一塊門板變成了三塊，傍晚落筆的時候，崔姓軍戶念名字唸到嗓子啞，換了兩個識字的流民徒弟接著念。
周家漢子和刀疤臉，如今一個管工，一個管隊，工地上的排程全歸他們倆。馬鐵匠的爐子那邊排起了隊，鐵鍬、鎬頭、夯錘，打出來的工具當天就上工地，一天沒歇過火。
十二月中，新牆合攏。
一圈新土牆，帶著一道一丈深的壕，把五百口人和他們的活路，整個圈在裡頭。合攏那天，全堡在牆根下吃了一頓乾的，每人兩個糜子麵餅子，是改了章程以來頭一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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