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寧城破後第十二天，後金騎兵來了。
不是大軍。是十二月初五晌午，望樓哨敲的警鐘，西北方向，一支馬隊，百騎上下，打著旗，順著官道朝堡子來。
王老獵戶從望樓上盯著數了三遍，下來報信：“正白旗的旗色。領頭的旗號上有個牛錄的記認。百騎，甲齊，不是來搶的，是來辦差的。”
辦差。這個詞咬得準。大軍過境，掃蕩側翼，後金騎兵如今在佔領的地面上，己經開始“辦差”了，徵糧。
堡里人一聽說韃子來了，工地上當場就亂了半拍。五百多口人，大半是從廣寧的火裡逃出來的，聽見“韃子”兩個字，腿肚子先軟。
林辰登上堡牆的時候，手心也是汗。但他心裡過的是另一筆賬：
打，是找死。三十二個戰兵，一百來個堡丁，對百騎披甲的正白旗，牆上守不住一個時辰。
躲，也躲不掉。人家來徵糧，你不給，這座五百口人的堡，就是大軍過境時順路的一筆小賬。
“開門的價錢，得自己定。”他回頭對崔姓軍戶說，“給，但不能全給。給的姿勢，也不能是硬頂，得是窮。”
規矩定下來，條條落實：
堡裡僅有的三十二杆新槍、十二把刀，連夜下了地窖，上頭壓糧袋。牆上巡丁，兵器全換成鋤頭鎬把，就是幹活的樣子。糧倉裡，好糧轉走一半進地窖，露出底下的陳糧、癟糧，倉牆外頭，故意潑了幾片水凍著，看著像漏雨泡過。馬鐵匠帶著兩個徒弟，臉上抹了灰，在爐子邊老老實實打鋤板。
然後，林辰換了一身打補丁的短襖，站在堡門口等著。
牛錄在堡外一箭地勒馬。
領頭的姓棟鄂，一個三十來歲的披甲章京，漢話生硬，身後翻譯是個剃了頭的漢人。那翻譯衝著堡門喊話，意思首截了當：大兵徵糧，此堡按丁口納糧，限即刻交出，敢藏匿者，屠堡。
林辰在門洞裡作揖，腰彎著，聲音顫著：“軍爺，容稟。小堡遭了災，先遭潰兵搶了一回，又遭了大火，”他側身讓開，讓章京看見堡裡那片燒塌的舊柴棚和燻黑的牆，“糧，有，是真不多。小人把底子全交了，只求軍爺留小堡五百口一條活路，開春小人給大汗的旗上種糧。”
他不說“我們”，說“小人”和“大汗的旗”。這話說得又軟又滑，翻譯轉述的時候，那章京皺著的眉頭鬆了些。
章京帶了十個兵進堡“檢視”。
這是最難熬的一段。林辰陪著，心提在嗓子眼，糧倉敞著，裡頭是陳糧摻癟谷；地窖口的雪牆，三日前連夜加厚了一層，上頭還壓了柴草。地窖裡此刻蜷著半個堡的孩子。
章京抓了把糧，捻開，看了看倉牆上的水漬，又掃了一眼打鐵的棚子，鋤板、鋤頭，滿地是農具的半成品。
翻譯問：“堡裡可有兵？”
“回軍爺，有幾十個看家的，兵器早叫潰兵繳乾淨了。”林辰答得面不改色，“軍爺要不信，搜。”
章京真搜了。搜了半個時辰，翻出的是牆角幾桿鏽槍頭、兩張斷了弦的舊弓，刀疤和幾個戰兵提前臉上抹了泥，蹲在窩棚裡裝病號，呻吟一片。
章京收回目光的時候，林辰知道，這一關，過了。
糧，交了。
章京要糧八十石。林辰討價還價，哭窮，討到六十石，裝車。糧裡，他做了點手腳——六十石裡，摻了二十石受潮的陳谷，面上鋪的是好的。
車裝好了，他又添了一樣東西：兩條凍魚、一罈濁酒，說是小堡孝敬章京的“年禮”。
章京受了，臨走前，那翻譯多問了一句：“這堡，開春還種糧？”
“種，種。”林辰滿臉堆笑，“大汗的旗上要糧，小人年年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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