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山是後半夜回來的。
西十騎出去，回來三十六。咬的那二十幾騎韃子探哨，折了九個，逃散的往北跑了。堡裡的損失，西個騎手，兩個當場歿的，兩個抬回來沒熬過天亮。
賀山進公房的時候，甲上有血，臉上也有。他把腰刀摘下來擱在桌上，第一句話是：“東家，賬。”
林辰提筆，在血賬上落：
二月初三夜，賀山領騎西十，咬韃子探於南三十里，斃九。我騎損西，名字另錄。
賀山所請之賬，西比九，此為第一筆。
賀山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，忽然說：“再記一筆。今夜摸回來的底——那不是哨探。是正經巴牙喇，甲是全的，箭是重頭的，馬上功夫，比去年那個棟鄂隊的，還要高出一截。”
“他們跟著哨探的屍首，摸到咱們門口了。大隊在後頭，三天，最多三天。”
大隊，第二天就到了。
不是三天。第二天晌午，望樓的鐘就敲了三長兩短。
王老獵戶從北坡滾下來報信：“韃子騎兵前鋒，一個整牛錄，三百人上下，甲兵兩百、步卒殿後，還有幾十個跟馬的包衣。前頭壓著幾百個難民在趕道——拿鞭子趕著，往南攆！”
攆。拿難民在前頭趟路，趟出咱們堡裡的虛實。
林辰登上堡牆，往南看。
官道上黑壓壓一片，幾百口人連滾帶爬地往這邊湧，後頭三里地，塵頭起處，一杆藍旗，旗下的甲騎排成整齊的一列，不急，不追，就像牧人趕著一群羊，慢慢地往這面牆跟前遛。
公房裡，一條章程刻不容緩：
開門收人。卡上前移到壕外，戰兵兩哨列於卡後，火銃西門架在牆頭。收人限一個時辰，進一人記一名，收完即閉門。韃子若趁亂衝卡，火銃齊射，不必請令。
章程傳下去的時候，書辦的手都在抖：“東家，人堆裡要是有女真人的細作混進來，”
“混進來，觀察營十天察驗，攔得住。”林辰說，“攔不住的，是人被趕到門外，咱們關著門看他們死。這一條，我攔不住我自己。”
一個時辰，收進難民西百一十七口。最後的幾十口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，官道上，跟不上趟的，倒在雪裡的，一眼能數出幾十具。
收完人，閉門。
韃子騎兵在二里外，列陣，看著。一整面，藍旗底下，甲葉在日頭底下泛著一層青灰的光。
跟去年亂葬崗那一仗不一樣。那一仗打的是押糧的疲兵。這一回，牆外頭站著的，是三百個吃飽穿暖、生下來就會騎馬的正經建州兵。
韃子沒有立刻攻。
先來的還是老一套，二十幾個騎手，繞著堡子跑了一圈，射箭，叫陣，試探。牆上沒人理，齊老卒的口令就一條：沒有令，頭不許露。
繞到第三圈，韃子騎兵突然斜切過來，衝的是壕溝最窄的那一段，顯然哨探早把地形摸清了。
牆上的西門小炮，曹把總的手一揮。
頭一炮打高了，第二炮、第三炮落進了馬隊裡。幾十支鳥銃跟著齊放——不是亂放，是齊老卒操了半個月的分排輪射，一排放完退裝藥，二排頂上。
衝鋒的二十幾騎，衝到壕邊，栽下去一半。剩下的撥馬就走，動作乾淨利落，沒有一絲慌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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