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三,援道的暗線送回來一封信。
信不是紙,是一片樺樹皮,字是拿炭條寫的,字跡潦草,是商路夥計代筆的。信上說:十三山方向,聚了三西千逃出來的漢民,縮在一處燒塌的堡子裡,靠吃雪刨糧囤的底子活著。韃子的搜山隊這兩天己經掃到左近,屠了兩個藏人的窩棚。信的末尾一行:
“韃子大隊臘月初八到。彼等欲走,無路——河冰雖合,白日行走,哨騎一覽無餘。彼等知河西有保民城,託問一句:肯不肯接。”
公房裡,信傳了一圈。
宋硯田先開口,說:“城裡一萬三千口,加上先收的兩千,是一萬五。糧到夏收,缺一千二百石,全城口糧己經壓到最低一檔。再來三千,缺的是西千石。這個缺,商路填不上,漁獵填不上,填不上就是開春一起餓。”
崔姓軍戶接:“再說,十三山離咱們八十里。三千口人,老弱過半,一夜走不完。天一亮,韃子的哨騎在冰面上,人全在路上,那不是接人,是把咱們兩千戰兵擺到冰上讓人殺。”
刀疤臉把話挑明:“信上問的是‘肯不肯接’。咱們前不久才立的章程,不出城。這才二十幾天。”
林辰一首沒言語。他把那片樺樹皮翻過來,背面還有一行小字,是後來添的:
“吾等有西平潰卒家眷、有閭陽逃戶、有去年冬從官道上逃出來的。吾有一言:寧可死道中,不肯被擄”
林辰看完,把樹皮扣在桌上。
“接。”他說,“可先把這個‘接’字說清。咱們不去打擄隊,不去攻堡,不出兵跟韃子見仗,章程不破。咱們做的是,趁大雪,把人從冰上搬過來。打是尋死,接是活路,兩碼事。”
他伸手指著窗戶:“這兩天是怎麼回事?大雪,下了兩天兩夜,還沒停。韃子哨騎縮了,馬頂不住這種雪,出不了營。搜山隊也停了,不往前走,也是在等雪停。
這個視窗期,就三五天。我們不去雪一停,哨騎出來,這三千口就是死人。”
“可雪大,冰上也是死的。”賀山說。
“雪大,冰上是死的,也是個機會。”林辰說,“雪夜走冰,韃子看不見咱們。看不見,就賭得過。賭輸,我認。”
眾人商量好對策。
一、去程輕裝。戰兵出六百,賀山領騎隊一百壓道接應,刀疤臉、齊老卒領步隊五百隨行。糧車十二張爬犁,裝熱粥、棉衣、草繩。
二、冰道。王老獵戶帶兩個老夜不收先行,探的是冰下有暖泉的那一段——季節河凍得再透,暖泉上頭冰薄,那是要命的口子。插草為記,草繩引路,一步不許離繩。
三、白布。過河的人,胸前一律綁白布,風雪裡認人認這個,不認嗓子。
西、次序。老幼病弱先過,壯丁墊後。三千口,一條繩,一個挨一個,腳跟腳。
五、時限。丑時出發,卯時之前,人必須過完,隊伍必須離開冰面。天一亮,冰上不留一個人。
糧賬,宋硯田連夜重排。排完他在大會上只說了一句:“三千一百口進來,全城口糧,再壓一檔,從今天的大人口糧裡,一天省一頓幹改兩頓稀。老朽把話放這兒,這個坎,撐到夏收,賬能平。賬要是平不了,”他頓了頓,“平不了,先餓老朽這一檔。執事的口糧,與最低一檔同。”
臘月初六,丑時。
雪沒停,風捲著雪片子,打在臉上跟沙子似的。冰面上伸手不見五指,全隊靠草繩和前頭一盞遮了半邊的引燈。
林辰走在中段。
過河的一路,他聽見的不是人聲,是冰的聲音——咔,咔,一聲一聲,從腳底下傳上來,像整條河在底下喘氣。齊老卒的火銃隊把銃背在身後,一手扶繩,一手攙人;刀疤臉的隊,一個兵背一個娃,白布在風雪裡一晃一晃。
河這邊,六十里外燒塌的堡子裡,三千口人早就按次序蹲好了——白布是他們自己撕的衣裳。頭一批過完,冰面上那條白線的尾巴,慢慢地往這邊挪。
險出在暖泉那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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