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末,河一凍,探報的訊息一個接一個的壞。
韃子的主力動了。不是牛錄級的偏師,是八旗的大軍,廣寧城裡屯的兵、遼河沿岸聚的糧,全壓上了西進的道。王老獵戶的夜不收撒出去八十里,回來的每一份探報都是同一句話:韃子騎兵過處,屯堡皆下。
下,不是打下的。是收的。
廣寧以西,幾百里的地面,如今沒有官,沒有兵,一座座屯堡各自為戰。韃子騎兵到跟前,有的堡閉門死守,守一兩天,糧盡牆塌,全堡被屠;更多的是,開城。開城的,丁口編冊,糧入官倉,青壯單獨圈出來,這就是韃子今年西進真正的差事,不是佔地,是提人。
人,就是韃子的糧。
探報裡有一句,是夜不收蹲在山樑上親眼看見的:官道上,被繩串著的俘虜,一串幾百,往東趕,趕向遼陽、瀋陽。道上掉隊的,就地砍了,屍首沒人收。
宋硯田在公房裡,把各方湊的數目一筆一筆往上摞:廣寧城破前後,河西人口的底數、被韃子己擄走的、各堡屠滅的、逃進山裡關內的。摞到最後,他停了筆,半天,才把總數念出來:
“老朽核了三遍。河西漢民,原有百萬上下。如今,被擄為奴的,三十萬往上,還在漲;死難的不計;逃散的不計。百萬生民……去了一小半,剩下一小半,還在道上。”
公房裡沒人說話。
保民城,開不開?
這是那一夜吵的題目。吵的不是打不打,是收不收。
城外如今是活的賬:城裡城外一萬三千口,秋糧新入倉,撐到明年夏收,緊巴巴夠。而城外方圓幾十裡,正在被韃子犁過一遍的零散難民,往這邊逃的,一天幾十口,幾天就是幾百口。收進來,糧食就能立刻見底;韃子的大軍就在官道上,收人的煙囪一冒,就是給大軍遞話,這兒有糧,這兒有人。
刀疤臉主張閉門:“咱們不是不想救,是救不起!收五百口,全城口糧砍三成;收兩千口,明年開春全城餓肚子。拿全城的命換,換不來!”
賀山不說話,他的主張在別處,他主張出兵。帶騎兵夜襲官道,擄人的隊伍過境,咬一口,搶一批人回來。
“搶回來的人要不要吃飯?”宋硯田反問。
“要。”賀山說,“可老子看不得那個。幾百口人拿繩串著往東趕,從咱們城牆底下過,老子在牆上看著,那不是看,那是受刑。”
吵到後半夜,林辰一首沒言語。最後他開口,說的卻不是收多少、打不打。
“我得讓我們自己先活下去。”他說,“糧賬。城裡一萬三千口,明年夏收前的底,收難民兩千為限,這是咱們糧賬的頂,多一口,全城一起垮。這是死數,我不騙你們。”
“兵賬。主力大軍在道上,咱們兩千一百戰兵,出城夜襲擄隊,搶回幾百口,代價是多少?韃子的報復是全八旗壓上——這座城剛起來,血賬只清不添的誓,我還想守。這也是死數。”
“人。河西百萬口,咱們救得下幾個?”
他伸出一個巴掌,又收回去兩根手指。
“三千。極限,三千。”
公房裡靜得可怕。
“百萬比三千。”林辰一字一字地說,“我算了三夜。算出來的東西,我想把它寫在這面牆上,寫進章程,讓保民城從上到下、從今往後,都記著這筆賬。”
章程,天亮前定死:
一、收難民的頂,兩千。卡上照舊章程,收滿即閉。糧賬照此重排,全城口糧,一律下壓一檔。
二、不出城襲擄隊。城在,人在,城就是這一片地面上唯一沒塌的賬房。城一亡,三千也變零。
三、立“援道”。夜不收和商路的暗線,往山裡鋪,山裡能藏人的窩棚點,再起十二處,藏一處,供一處,量力而為,不冒一名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