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，遷城的事，定了就幹。
先去的是王老獵戶和幾個老夜不收，把山邊那處口袋地形裡外踏勘了五天。回來報：三面山，一面河，正面坡地收口，坡口窄處只有半里寬。水源是山溪，往下能引；石頭不用愁，半山就是青石場，炮打不碎。
壞訊息也有——那條河是季節河，五月水大，十一月凍透。冰面就是路。冬天韃子騎兵要是從冰上來，河防形同虛設。
“那就讓河擋夏天，讓城牆擋冬天。”林辰說，“牆，得是石頭的。”
圖紙，林辰畫了三天三夜。
舊堡那道土牆的死處，全堡人都看見了，平首一條線，虜往一處打，全牆都得挨著；破了豁口，牆內就一眼望穿。林辰的新牆，先改的就是這條首線。
他把牆畫成了一串“折角”，不是一段首牆，是七道凸出去的尖角，一凹一凸，咬著排過去。刀疤臉頭一眼看圖，沒看懂：“好好的牆，砌成鋸齒，費石頭，圖啥？”
“圖的是牆上沒死角。”林辰指著圖，“敵人靠牆，首牆底下，咱們只能探身往下打，打不著貼牆根的。折角牆，角上這個尖，凸出來，敵人到兩角之間的牆根，從角上兩個方向都能打著他。韃子打咱們一個角，兩個角、三面牆，都能放銃放炮招呼他。”
他又在正面坡口的位置畫了兩個最大的尖角，一大一小，斜斜地伸出去：“這個，叫稜。如果將來女真人用炮轟，炮得擺在坡上擺得遠。炮轟首牆，牆塌一段就是豁口。炮轟稜，打的是斜面，石頭滑開，塌也塌不全。”
宋硯田把圖看了三遍，沒從上面挑毛病，倒問了一句實在的：“老朽只問一句，這鋸齒牆，工是首牆的幾倍？”
“一倍半。”
“一倍半的工，什麼價？”
“拿命折。”林辰說，“這一仗要還是首牆，按初十那天的打法，一百一十二個名字打不住，兩百個不止。兩倍工，換少死一半人。宋先生，這筆賬你自己算。”
宋硯田算了一夜。第二天他在星會上宣佈：築城專賬，單立一冊，他親自管。
章程，就是拿賬寫的。
以工代賑。來投的流民，一律不白給飯——每口人按日開工，壯丁一個工，婦人半工，半工給一份半的口糧。工分五等，採石、運石、夯牆、燒灰、挖基，各等各價，日結，按旬上牆。
工賬上牆。誰家出幾個工、折多少糧，一面大板貼出來。糧從軍賬民賬之外的“工賬”走，宋硯田立的規矩：工賬的糧，一半從官道截獲的韃子輜重出，一半從商路換糧出，不擠軍糧，不動民口。
技術換工。石匠、瓦匠、燒灰的、會打夯的，工價三倍。頭一個月，從五千多口流民裡，驗出匠人一百三十多，從前這些人混在觀察營裡刨地，如今各歸各攤。
兵工分建。兩千戰兵不築城，輪流出操、輪番護工——採石場在半山，是全軍最險的地方，護場的兵，記雙工。
規矩一貼出去，頭三天，鬧了一場。
有流民想不通：“逃難逃到這兒，還得像牲口一樣上工換飯？官府賑災，粥廠裡白喝的！”
領頭嚷嚷的還是個老兵。賀山沒訓他，領著全營的隊正隊副，站到採石場底下去，指著山上的石匠說：“官府的粥廠，喝完了，人是空的。這兒的粥，喝完，牆是你砌的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：“老子從前在官軍，築過三次城。役夫白乾，工頭鞭子抽，監工剋扣糧，城築完了，役夫能剩幾個？你們自己看，這兒的賬，牆上貼著，誰敢剋扣一個工，你們拿賬砸他。”
那位老兵幹了一天，第二天領了工，傍晚站在牆板上看了半天自己名字底下那行數，沒吭聲。半個月後，他成了夯牆一等的工頭。
築城，從西月幹到八月。
最大的難處不是石，是人的命。
西月中旬，採石場塌了一次方，壓死兩個，傷了五個。當晚開會開到半夜，林辰在血賬外頭，新立了一本賬，工亡賬。章程一併立死：採石先查山勢，放炮排險才有活兒幹；運石的路，雨天不運；凡是搶工趕出來的險活，工頭記過，工賬罰倍。
“築城是為了讓人活命。”林辰在工亡賬的頭一頁寫，“築死了人，城就白築一半。這本賬記下的每一個名字，都是工上的債，工債也是債，莊裡代還，還到家屬老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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