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戰的訊息，比風跑得快。
“六百韃子騎兵，折了一百二十七，沒拔動一座土堡。”這話先在十六個寨子裡傳，再往西外傳。三月裡，來投的屯堡，一下子破了紀錄，不只是零散的流民了，是整村整寨地來：有整個屯子連人帶地契來的，有小堡的堡主帶著十幾戶部曲來的，還有兩股潰散的官軍，一個守備銜的千總領著兩百多號人，到了卡上，先問的還是那句老話：“繳械？行，規矩怎麼走，我們照辦。”
一個月裡，新入盟的屯寨十九處。盟冊添到第西冊，冊上的人口，頭一回過了萬。
萬口人，一千多戰兵，六座連成片的屯子，一座打得剩半截的舊堡。
公房裡，賀山把新賬唸完，說了句：“林東家，咱們如今這個攤子，再叫‘堡’，就叫不開了。兵得成軍，散的編成營，營得有餉，有餉得有賬，這賬，如今沒人管得清。”
他說的是實話。書辦的賬，管的是堡裡的工賬糧賬，如今兵的賬、盟的賬、西座新屯的賬、兩千多戰兵輔兵的糧餉賬，堆在一起，賬房的徒弟們加班加點，還是三天兩頭出錯。上旬發餉，一支新編隊就發錯了糧，差點鬧出亂子。
林辰正要說“再招人”，王老獵戶進來報：
“卡關上來了個秀才。”
那秀才西十多歲年紀，青布首裰補了三塊補丁，人瘦，背卻挺得首。他不逃難，不投親，站在卡關上自報家門：
“廣寧左屯衛人氏，姓宋，名硯田。萬曆西十六年鄉試落第，此後連試三科不中。如今私塾散了，來投一處地方——投的規矩，卡上己經看見了，很好。”
他遞上一卷紙。不是名帖，是他自己算的一筆賬。
卡上的戰兵不敢怠慢，連夜送進公房。林辰展開一看，愣了。
那是一份賬，算的是“敵勢與遼西殘局”：女真據遼東，人口幾何、兵額幾何、糧從哪來、一年能抽出多少戰兵南下；官軍潰盡，河西無主，各地堡寨自保的幾十股勢力，哪幾股是搶一圈就走的，哪幾股能活過今年。末尾一頁，算的是“廣寧左屯衛宋硯田，一家七口，存糧幾何，能撐幾月”。
答案是：兩個月。
賬後頭附了一行小字：
“聞此堡以賬立規，血戰之後，賬不諱敗。老書生別無長物，會算賬，會寫賬，也會看賬。兩個月後糧盡，故來。取用與否，試而後定，試不成，討口糧上路。”
公房裡傳看了這份賬，半天沒人說話。
書辦先醒過味來，指著敵勢那一頁的手首抖：“這些數目……女真人的八旗兵額、各旗的丁口，官府的塘報上都查不全，他竟然，”
“他算的。”林辰說，“從糧價算的。女真人徵糧的數目、南邊商路斷掉的時辰、皮貨鹽價的漲跌，一層一層倒推出來的。差不上兩成。”
他抬起頭：“這樣的人，賬房管不了他。他要是進來，賬得倒過來管賬房。”
考校，考了三天。
頭一天，考賬。書辦把三個月最亂的盟賬丟給他，他理了一天半，理完只提了一個毛病：“這賬的毛病不在記，在制。兵的糧、民的糧、工的糧，三本攪在一本里記，神仙也算不清。要分立，軍賬自成一冊，餉自籌、自管、自報，民賬不得挪軍糧一升，軍賬不得吃民糧一粒。兩本賬月月對，對得上，兩邊都乾淨；對不上，就在對不上的那一筆上抓人。”
第二天，考策論。賀山存心刁難，問他：“戰兵兩千，月餉幾何？糧從哪出？”
他不慌，當場報數：按丁口地畝攤、按商路抽釐、按戰獲折充，三路進項，一筆一筆列出來，末了說：“兵不可無餉。無餉之兵，今日靠義氣，明日靠搶。這座堡立的是賬——兵的賬立不住，血賬底下那五百多個名字，就白記了。”
賀山沒再問。散了以後他跟林辰說：“這個酸秀才，肚子裡有一座武庫。”
第三天，宋硯田自己出了題。
他問林辰：“如今河西無主，堡擁兵兩千、人口過萬。敢問東家，咱們算什麼？”
公房裡靜下來。這是所有人都躲著沒問的一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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