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真人走後第七天,那個牛錄,又回來了。
這次不是三百,是六百。
王老獵戶從北坡下來的時候,臉比上回更黑:“添了兵。上次那個牛錄打咱們的損耗,報上去了,說這一片地面上有座堡‘善守、多銃、存流民數千’,後頭撥了兵,還派了個督戰的,梅勒額真的親隨。來的不是探路了,是奉命拔釘子。”
這一回,沒等韃子安營,林辰先把各主事聚齊,把話說明白:
“上回他們試探,這回是奉命。六百人,帶工具,不帶乾糧,他們打算三天之內拿下咱們。”
他環視一圈:“這一仗,避不了,躲不掉。糧剩三十幾天,人挪不完。打,是唯一的路。打完,不管打成什麼樣,這座堡往後不打了。”
“不打了?”
“不打了這個打法。”林辰指著地圖上這座堡,“土牆,壕淺,牆內窩棚連片,牆外難民幾千——這地方守不住第二次、第三次。這一仗打完,咱們遷。往山邊遷,築城。一座石頭打不下、大火燒不塌的城。”
第二天的仗,從寅時打到掌燈。
韃子不試探了。天沒亮透,兩百甲兵推盾填壕,一天裡填出三條道。火銃輪射,炮打得銃管發燙,曹把總的胳膊叫亂箭颳了一道,簡單一裹,接著放。
午後,東牆破了一段。
一個百人的甲兵隊,從填平的壕口湧進來,殺進了窩棚區。賀山的騎隊下馬步戰,刀疤臉帶兩隊鴛鴦陣堵豁口,齊老卒的火銃隊退到第二道巷口,分排輪射,三道人牆,一道比一道狠。
豁口裡,屍首摞著屍首。堡丁拿鋤頭鎬把上的,跟拿刀的一樣多。啞巴李守著東牆的巷口,一根鐵棍,打倒了七個,自己背上捱了兩刀。半個郎中的藥,到傍晚全用完了。
掌燈時分,豁口奪回來了。
女真人退了。不是敗退,是收兵,營火在五里外點起來,安安靜靜,明天,還有明天。
當夜清點,賬房的書辦統計我方傷亡數字,給大傢伙唸了一下,念得聲音發抖:
堡裡陣亡,一百一十二。戰兵五十七,堡丁三十一,觀察營裡的新投二十西。重傷西十七,半個郎中通宵沒閤眼,藥沒了,拿燒酒、拿燒紅的刀。
韃子的屍首,牆外收殮,一百二十七具。牆外的雪,第二天早上,掃出來全是紅的。
一百一十二比一百二十七。
林辰在血賬前站著,筆懸了很久。這一筆怎麼記,他想了很久。
最後落下來的,是這樣寫的:
二月初十,韃子牛錄並援兵六百來犯,大戰一日。
我陣亡一百一十二,名字盡錄於後,撫卹各按章程,當眾發。重傷西十七,藥盡,以酒代藥,以火代刀,賬上補記堡之過——藥盡,是堡的賬,不是兵的賬。
斃敵一百二十七,傷者不算。韃子屍牆外三十七、豁口內九十。女真人搶走的屍首,數目不明,賬存疑,待查。
附一:啞巴李,背兩刀,殺七個。此賬另立,堡內清償,堡內清償之法,工賬雙倍記,糧雙份,牆上的名,加一圈。啞巴李不會說話,賬上還給他的,是名字外頭的一圈。
附二:藥盡,郎中通宵,此亦堡之過。堡有病,賬不諱疾,武庫曹把總,兼掌藥局,督製藥材,賬上立專頁。傷藥的事,從這一筆起,單獨立賬。
第二天,沒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