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也沒來。
第西天,王老獵戶的夜不收回來報:那個牛錄,撤了。不是打不起,是耗不起——六百人打下這一座堡的損耗,報上去,上頭不許再打。遼西腹地的掃蕩還在進行,主力有主力的差事,為一個偏僻小堡耗掉一個牛錄的戰兵,上頭不划算。
“上頭不划算。”書辦唸完探報,苦笑了一句,“咱們拿一百一十二條命,換他們一句‘不划算’。”
一百一十二口棺材,在血賬前停了三天。三天裡,全堡輪著來磕頭,來上香。
第西天出殯,棺材抬出堡門的時候,望樓上,留駐的韃子哨騎就在三里外的土岡上,遠遠地看。
沒有人哭出聲。五千多口人,站在道邊,一句話沒有。棺材埋進北坡,一百一十二座新墳,一列排開,墳前沒有碑,只有賬房書辦的徒弟,每座墳前立了一塊小木牌,牌上一行字:
歿於二月初十。名字,在牆上。
出殯回來的當夜,公房裡,大會開到三更。
議的事就一件:遷,還是不遷。
崔姓軍戶主張不遷:“咱們拿一百多條命換來的家底,牆、壕、糧窖,說扔就扔?”
賀山反對:“土牆打不贏下一個六百。下一個來的,是兩牛錄,帶紅衣大炮。這座堡,守不住第二次。”
吵到後半夜,林辰一錘定音:
“遷。”
“為什麼遷,我說三筆賬。”他伸手指頭數,“第一筆,這座堡的位置,明擺著在官道邊,韃子騎兵南下掃蕩的道邊上。贏了一次,有第二次;贏了第二次,有第三次。位置錯了,仗打贏也是輸。”
“第二筆,這次的死傷,一半是牆太軟。土牆擋不住甲兵,擋不住炮。人是一樣的兵,一樣的銃,換個牆,一百一十二條命裡,能少死一半。”
“第三筆——”他聲音放緩了,“一百一十二個名字在牆上。賬,不能光記過去,賬得管往後。往後的人問起來,咱們要是說‘明知道牆軟,還守著老地方死’,這筆賬,沒法交。”
“遷,往哪遷?”王老獵戶問。
林辰的手指落在地圖上,山邊一處,三面是山,一面臨河,官道不經過,只有小路可通,地形像個口袋。
“這裡。背山面河,三面絕地,正面一面的坡地,可以開梯田,可以引水。石頭,山上有的是。”
他抬起頭,掃過滿屋的人:
“我在此立誓,”
公房裡,所有人都站了起來。
“血賬上這五百多個名字,還有從前那些,記下來的名字,不許再一茬一茬地添。往後進這座新城的人,名字只准上工賬,只准上糧賬,只准上盟冊——血賬,從今往後,只清不添。”
“這座城什麼時候建成,什麼時候,這一片的漢人,才算真正有了一個家。城成之日,”
他拿起筆,在血賬最後一頁,寫下最後一行:
血賬永不銷,但血賬之下,再無新名。








